唐斌独自站在阶前,见众人个个面有惶色,轻笑一声:
“方才指认的事情,你等当引以为戒。从今往后,各自做个好汉的样子。若再为非作歹,乱作祸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天涯海角,我必取尔等性命!”
众喽啰浑身一颤,齐声道:
“谨遵好汉教诲!”
唐斌挥了挥手:
“去吧。”
喽啰们如蒙大赦,纷纷转身下山。
一时间脚步声杂沓,人影幢幢。
不过半个时辰,偌大一个山寨便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公孙胜此时也引着众女子从西崖转了回来。
那中年妇人赵王氏走在最前,见寨中空空荡荡,又见阶前尸首横陈,眼中闪过惊惧,旋即转为快意。
她紧走几步来到唐斌身前,又要跪拜。
唐斌急忙扶住:
“夫人不必如此。”
赵王氏泪如雨下:
“恩公有所不知,那矮脚虎王英占山为寇这些年,把这方圆百里之地祸害的是鸡飞狗跳,不知多少良善人家家破人亡。
妾身夫家姓赵,本是书香门第,只因有些积蓄,便遭此横祸……庄中上下百余口人,除了妾身与这几位女眷,剩下的……”
她哽咽难言,身后众女子也纷纷垂泪。
唐斌默然,他昨日初见此妇时,她尚是风韵犹存的庄主夫人,如今不过一日一夜,已是鬓发散乱,眼窝深陷,憔悴不堪。
“夫人节哀。”唐斌沉声开口:
“恶首已被我杀了,余党也已经被我驱散。当务之急,是送诸位回乡安顿。”
赵王氏拭泪点头:
“恩公说的是。只是……”她环顾四周,面露忧色。
唐斌会意:
“我自有计较。”
说罢,他转身看向公孙胜:
“贤弟先带诸位娘子先行下山,到周老丈村中等候。我随后便来。”
公孙胜颔首,当即引众女子往寨门走去。
赵王氏走了几步,忽又转身折返回来,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给唐斌。
那是一枚青玉令牌,三寸见方,雕着云纹鹤影,正中一个篆书“林”字。
“恩公,”赵王氏低声道:
“此物是林家娘子来的时候随身携带的,妾身原不敢私藏,只是昨日仓促,未及奉还。
如今交与恩公,或能助林家娘子查明身世。”
唐斌接过令牌,触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他仔细端详,只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玄坛金阙,敕令通行”。
他心中一动,想起昨夜林玄音梦呓时,也曾提及“玄坛金阙”四个字。
“夫人可知这‘玄坛金阙’什么所在?”
唐斌问道。
赵王氏茫然摇头:
“妾身也不知道,林家娘子是一年前被送到庄上的。
那日来的是个青衣道人,风尘仆仆,牵着一匹瘦马。他将娘子交与妾身庄上,我家夫君倒是认得那道人,说是早年的救命恩人。
因此我们便将这恩人的托付应承了下来,后来妾身问过夫君,他却一概不肯多说,妾身便未在多言过。
对了,那道人曾留下许多金银,嘱托好生照料,说待娘子年满二十,便送她往二仙山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娘子自来庄上便是这般……这般懵懂模样,时清醒时迷糊。有时能读书写字,有时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妾身请了郎中来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这令牌她一直贴身收藏,那日遇袭前,她似是预感不妙,悄悄塞与妾身,嘱妾身好生保管。”
唐斌眉头微皱,将令牌收入怀中:
“多谢夫人。此事我自有主张,夫人先行一步吧。”
赵王氏这才福了一福,转身追众人去了。
等众人去远,唐斌独自在寨中走了一圈。这清风山经营多年,屋舍倒也齐整:库房、粮仓、喽啰住所,一应俱全。大厅内杯盘犹在,酒气未散。
他缓步走入厅中,只见正中一张虎皮交椅,椅背上还搭着王英那件猩红斗篷。
两侧兵器架上刀枪林立,墙上挂着几张虎皮、熊皮,皆是这些年劫掠所得。
唐斌冷笑一声,转身出厅。从怀中取出火折,吹亮了,先点着正厅的门帘。那帘子是粗麻做的,事先又浸了油,此刻见火即燃,霎时腾起丈高火焰。
接着是厢房、库房、箭楼……他一路行去,凡木构之处都一一点了。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不过片刻,整座山寨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烈焰冲天,黑烟滚滚。松木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间或有梁柱倒塌的轰然巨响。
唐斌退到寨门外,静静看着。直到确认再无遗漏,这才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回望一眼。
但见山顶浓烟如柱,直上云霄,昔日的魔窟,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也算替那些枉死之人,讨回些许公道。”
他低语一声,加快脚步。
…………
周老丈村口,公孙胜与众人已经等在外面。
林玄音站在最前,翘首望着山路。她换了周婆婆的粗布衣裙,青丝松松绾着,面上犹带病容。
见唐斌身影出现,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化为忧虑,急步迎上:
“郎君可安好?方才见山上起火,妾身……”
“无妨。”唐斌温声道:
“恶巢已被我烧了,你不必担心了。”
赵王氏犹豫片刻,起身走到林玄音身前,轻声道:
“林娘子。”
林玄音恍然回神,抬眼看向她:
“夫人。”
“娘子可好些了?”赵王氏在她身旁坐下,握起她的手:
“幸好娘子无碍,不然妾身真是百死难赎了!”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强忍了忍,才又压低声音道:
“其实有些话,妾身搁在心里许久,一直想与娘子分说分说。”
林玄音闻言,眼中泛起一片茫然:
“夫人请讲。”
赵王氏紧紧握住林玄音的手,轻声道:
“娘子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来我庄上的吗?”
林玄音神色愈发讷讷,眉心微蹙,似在极力回想,半晌,才颓然摇头,低声道:
“我……我全不记得了。脑海中浑浑沌沌……我……”
“是了,”
赵王氏深深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
“娘子如今自然是不知道的。”
林玄音下意识地抚向心口,赵王氏接着道:
“一年前你来到庄上的时候,便如现在一般,前尘尽忘,连自家姓名也说不出。妾身见你谈吐不俗,气度高华,心知你绝非小户女子。”
赵王氏语气渐转凝重:
“你识字通文,偶尔还能指点庄中孩童念几句诗,女红针黹亦是无师自通,心思玲珑剔透。庄里上下都极喜欢你。可约莫过了两月光景,怪事便生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
“那一日清晨,婢女去你房中伺候,却发现你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眼中全然是惊惶无措。
你在庄中已经有不短的时间,本来和众人已全然熟悉了,可那日你竟又不认得庄中众人,连妾身也视作陌路,昨日种种,仿佛从未发生。
众人惊疑不定,费尽口舌解说,你方半信半疑。如此过了几日,记忆才又慢慢寻回些片段。
妾身原以为你是惊悸过度,心神受损,便请了郎中来看,却也诊不出个所以然。”
说到这里,赵王氏握紧了林玄音的手:
“自那以后,每隔一段时日,长则月余,短则旬日,你必会如此‘遗忘’一次。时辰多在子夜之交,或晨曦未露之际。
有时睡一觉醒来,便换了个人似的;有时好端端说着话,眼神忽然就空了。遗忘之后,旧事尽湮,但那些读书识字、女红技艺的本事,却似刻在骨子里,丝毫未丢。只是对人、对事、对过往经历,一片空白。”
林玄音听到此处,身子轻轻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原来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怪”的么?
赵王氏看着她脸色愈发苍白,语气又低了几分:
“此事庄中仅有妾身与几个贴身仆人知晓,一直严令不得外传,只道你是身子弱,需要静养,也一直不敢让娘子独自外出。
妾身本打算按那道人的安排,过些日子便遣人把你送往二仙山,可不曾想……”
她叹了口气:
“说来也是缘法,回来的时候恩公已和我说了,既然你们同路,便和恩公同行一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