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刚止,李长霖推开草屋大门,迈步而出,
一阵寒风袭来,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眼前,是一片凝固的银白世界,仿佛是大自然最粗犷的笔触。
在这片肃穆的洁白之中,一口爬满岁月痕迹的古井沉默伫立。
古井四周,一圈约莫一亩大小的田地显得格外扎眼。
那里没有被白雪彻底掩埋。
一株株稻谷如同翡翠雕琢的士兵,
茎秆粗壮得惊人,色泽翠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竟拔高至一丈有余!
它们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挺拔的身姿透着一种不屈的韧性。
更奇异的是,稻穗间,一缕缕如烟似纱的朦胧雾气缭绕升腾,氤氲不散,
将这片小小稻田衬得宛如遗世独立的仙家苗圃。
“唉……眼看离收割不足四月,这道坎……怕是迈不过去了。”
走到田边,指尖拂过一株冰凉坚硬的稻秆,
一声沉重得几乎要将胸腔压碎的叹息,从李长霖口中溢出。
他是一名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十年了。
穿越前他是一家国有企业的中层干部,
一次加班到晚上,在回家途中撞了大运,被一辆狂奔的法拉利撞飞,
等他恢复意识后,发现来到了一个修仙世界,成了翠云山柳家的一名契约灵农。
他的前身身居水木火三灵根,其中水木的品质都达到了中品,资质还算不错。
可惜,前身出身世俗,踏入修炼之途太晚,十八岁才练气二层的修为。
这个年纪,对于修士来说,潜力委实太差,宗门看不上。
考核落选,按理说应该哪里来,回哪里去。
但见识过了修仙者的手段后,
前身不甘心再回凡俗,选择成为了翠云山霸主柳家的一名契约灵农。
“这冰蝗蛴,真特么该死!”
蹲下身,李长霖仔细检查了几株稻谷后,忍不住怒骂出声。
他种植的稻米名为灵雾稻米,因在接近成熟时,稻谷会散发出朦胧雾气而得名。
冰蝗蛴是一种只在冬天出没的虫子,头部似蝗,身子似蛴螬,最喜食这种灵谷。
一旦孵化出来,两三只冰蝗蛴就能在三四天之内将一株稻谷吃光。
说起来,这冰蝗蛴,连最低等的妖虫都算不上,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
主要原因就是他修为太浅,才练气四层,
灵力总量太少,又没有足够的灵石大量购买火针术符箓,
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自己施展法术杀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入侵田地的成虫还不算太多,产卵有限,
否则这片耗费他心血的稻田,早已化为乌有。
他累个半死,足足耗费了半月的功夫,才在昨日将稻田中的虫卵和成虫全部杀死。
“今年的收成,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六石之数!”
将稻田全部检查一遍后,李长霖心沉得如同坠了铅块。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间低矮的草屋。
一亩大小的田,一年能产六石左右的灵雾稻米!
按照柳家规矩,灵农前三年的收成,都将作为传授种植技术的报酬给柳家。
三年过后,产量达到六石,主家得九成,灵农得一成。
反之,数量达不到的话,一成收入直接没收,
若是减产超过一成,还要被罚相应的灵石。
缴不出足够的灵石罚款,直接发配矿洞挖矿,直到还清欠款为止。
来到屋内,李长霖直奔墙角,手指颤抖着撬开一块松动的土坯,
从中拖出一个沉甸甸、边角磨损严重的旧木箱。
这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箱盖掀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堆灵石。
“六十……才六十七块……”
李长霖的手指冰凉,一快快的数着。
每数一快,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最终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灵雾稻米是一阶上品灵米,一升就要四块下品灵石。
其中蕴含的灵气温润醇厚和,极易吸收炼化。
若是一日三餐都食用此灵米,效果比每日炼化一粒一阶下品韵灵丹还要强上少许。
当然,这只是他听柳家弟子说的。
作为灵农,他连此灵米的收割权都没有。
此物,对年收入不过一二百灵石的他而言,奢侈如云端月。
柳家更不会把这等好物让与他。
他的那一成收益,每年都是按市价折算成灵石支付。
这便是底层修士的宿命!
面朝黄土背朝天,流尽血汗,却连自己亲手种出的“仙粮”都不配染指。
“不够……远远不够啊!”
心沉入谷地,李长霖面色一下变得苍白无比。
按照他的预估,今年的减产,至少两成。
按规矩,除去他那可怜的一成,剩下的一成缺口,他要赔两百多灵石。
修仙难,生存更难!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中,什么都离不开灵石。
辛苦种田十年,他连储物袋和法器都不舍得买,才存下这点家当。
如今,距离灵稻收割就只有不到四月时间!
那一百多灵石的窟窿,如同天堑,横亘在他面前,断绝生机。
绝望,如同冰原上疯长的荆棘,瞬间缠绕、勒紧了他的心脏!
柳家发配灵农的金精石矿脉,号称吞人大户。
李长霖从没听说过,练气初期的修士进入后,有凑够灵石赎身,活着从中出来的。
至于逃跑,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选择。
翠云山虽以山为名,但其实是一片连绵千里的山脉。
山中妖兽众多不说,据说还有堪比筑基大修的二阶妖兽。
只有外围被开荒过的区域是安全的,而这些区域都有家族弟子巡逻。
没有柳家开出的凭证,不管是不是柳家的灵农,巡逻弟子都不会放其离开。
若是逃跑的灵农一旦被抓回,下场比死还惨。
他不过练气初期的修为,又没有法器在手,想要逃脱的概率不会超过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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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枯坐了多久,李长霖才强行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与绝望压入心底。
他闭上眼,凝神静气,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一方古朴玉佩静静悬浮。
大多数人之所以没有动力,就是因为努力看不到希望,因此只能选择躺平。
当初与他一起当灵农的同伴,
要么认命,返回世俗去过娇妻美妾的生活,要么被贬入矿脉,成了一具枯骨。
还有些则娶了柳家的凡女入赘,沦为一个生育机器。
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他还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就是因为它的存在。
当日在车祸中身死,就是它带着他的灵魂穿越到了这方世界。
第一次修炼的时候,李长霖就感觉到这块玉佩在吸取灵气。
几次之后,他感到与玉佩产生了一丝联系。
这一丝联系开始时若有若无、脆弱无比,不仔细体会还真察觉不到。
随岁月流转,这联系日益紧密、清晰,他可以清晰地感应到它的变化。
虽仅明晓些微关于修士法器的皮毛,他却有种直觉:
这块能穿梭虚空的玉佩,其神妙威能,恐怕远超传闻中那些劈山断岳的法宝!
十年温养,玉佩与他已然血脉相连,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它的“呼吸”。
冥冥之中,一股强烈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升起:这苦候十年的金手指,终于要发生变化了!
如今,这玉佩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是在稻谷收获之前,这该死的玉佩依旧沉寂,又或者无法帮他在短时间内赚取到足够的灵石,
他也只有冒险逃跑了。
不然,一旦被发配到矿场,逃脱的希望就彻底断绝了。
都已经苦熬到了今日,无论如何他也不甘心认命等死。
纵前路无光,亦要搏至最后一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