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从归义军节度使到罗马奥古斯都

第1章 我是白衣天子,张承奉

  张议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病房苍白的天花板,而是龟裂的土坯房梁。

  此刻,他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充斥脑海。

  张承奉,十六岁,归义军节度使张淮鼎之子、张议潮之孙。

  现在是唐昭宗景福元年,公元892年。地点,沙州,敦煌,归义军最后的堡垒。

  而他,张议,一个在博物馆里修复唐代文物的研究员,在连续加班三晚后猝死,再睁眼就成了这个人。

  “醒了?”

  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身穿褪色缺胯袍的老兵拄着拐杖进来,左腿自膝盖以下是空的,用皮绳绑着一截硬木。

  “胡伯。”张议…,不,现在应该说是张承奉,脱口而出。

  胡三郎,父亲的亲兵队长,三十年前跟着张议潮收复河西的百战老卒。

  记忆里,这个人从他有印象起就守在这座院子里。

  “少郎君烧了三天。”胡三郎把一碗黑糊糊的药汤放在床头矮几上,“军医说,再醒不过来,就不用醒了。”

  张承奉撑起身子,头痛欲裂。

  但更痛的是记忆里的画面:

  一个月前,甘州回鹘可汗乌木思再次兵临城下,父亲张淮鼎率军出城迎战,中了埋伏。

  三千归义军精锐,回来的不到八百。

  父亲身中六箭,拾回城里时,只剩最后一口气。

  张承奉问道:“节度使,怎么样了?”

  胡三郎沉默了很久,最后道:

  “三天前,殁了。”

  张承奉掀开皮裘下床,突然感觉双腿发软。

  胡三郎连忙上前扶住,继续道:“灵堂设在军府,城中各家家主、寺庙僧官都来了,吵了三天。”

  “吵什么?”

  胡三郎抬起浑浊的眼睛,有些感慨的解释道:

  “吵下一任节度使该是谁。有人要推你三叔张淮庆,有人说你二叔张淮诠更有威望。

  索家、李家、阴家那些大族,各自站队。不过没人提你的名字,少郎君。”

  理所当然。

  张承奉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自己”:

  体弱多病,性格懦弱,除了读过几本经书,骑射、兵法一概不通。

  在这个刀把子里出政权的河西走廊,他确实不配被提起。

  他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问道:“城外呢?”

  正午的沙州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下。

  城墙远眺可见,夯土的墙体有多处修补的痕迹。街道上行人稀疏,大多面有菜色。

  更远处,敦煌莫高窟的方向,千佛洞的轮廓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胡三郎明白张承奉问的是什么,淡淡回道:“甘州回鹘退兵了。不是打退的,是抢够了自己走的。

  但探马回报,乌木思在删丹大宴诸部,说开春还要来。这一次,不要财货,要沙州城。”

  张承奉闭上眼睛。

  属于研究员张议的知识库轰然打开。

  归义军。

  唐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

  张议潮率沙州汉人起义,驱逐吐蕃,收复河西十一州,派使者绕道天竺将地图献入长安。

  朝廷设归义军节度使,授张议潮为节度使。那是这个政权最辉煌的时刻。

  然后呢?

  孤立无援,内部分裂,强敌环伺。

  东面的甘州回鹘,西面的于阗,南面的吐蕃残部,北面的黠戛斯。

  归义军的版图被一块块啃食,从十一州缩到瓜、沙二州,再到现在,只剩下沙州这一座孤城。

  历史上,真正的张承奉会在几年后自称“白衣天子”,建立西汉金山国,然后迅速被回鹘所灭。

  归义军这个名号会再苟延残喘几十年,最终消失在宋初的尘埃里。

  而现在,是892年。

  距离那个终点,只剩不到三十年。

  胡三郎看他开始穿衣,问道:“少郎君去哪里?”

  “军府。”

  张承奉套上一件半旧的圆领袍,束上革带。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但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烧,那是张议的东西。

  胡三郎拦住他,阻止道:“现在去不得!各家家主正在议事,要定下新任节度使。你这时候去。”

  “正因为他们要定,我才必须去。”张承奉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胡伯,父亲留给我的亲兵,还有多少人?”

  胡三郎愣住,下意识回道:“还有,十七个。都是老卒,最年轻的也过了四十。”

  “够了。”张承奉,沉声命令道:“让他们披甲执兵,在军府外等我。”

  “少郎君。”

  “按我说的做。”张承奉转头看他,眼中充满坚定,让胡三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像十六岁的病弱少年,更像,像几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的张议潮将军。

  ……

  如今的沙州军府原是吐蕃统治时期的节儿衙署,归义军夺取后略加修葺。

  张承奉走到院门前时,守门的军士愣了下,竟没敢立刻阻拦。

  “少、少郎君?各位家主正在议事。”

  “我知道。”张承奉推开他,径直往里走。

  正堂里,七八个人围着一张长案。

  上首空着,那是节度使的位置。

  左侧坐着三个中年男人,为首的面容阴鸷,是三叔张淮庆。

  右侧是二叔张淮诠,圆脸微胖,但眼神闪烁。

  两边各自坐着沙州大族的代表:索氏、李氏、阴氏、记氏……

  争吵声在张承奉踏入门槛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奉儿?”张淮庆皱眉,“你病好了不在屋里歇着,来这里做什么?”

  张承奉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空着的上首座位,淡淡道:“来听各位叔伯如何商议归义军的将来。也来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安排父亲的嫡长子。”

  有人嗤笑了一声,是阴家的家主阴季丰。

  四十多岁,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手指上戴着三枚镶玉的金戒指。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说:

  “承奉贤侄,不是叔伯们不念亲情。

  只是如今情势危急,甘州回鹘虎视眈眈,城中粮草只够三个月。

  节度使之位,关乎全城五万军民性命,非德高望重、通晓兵事者不能当之。

  你年纪尚轻,又素不习武,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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