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从归义军节度使到罗马奥古斯都

第2章 你们谁有把握守住沙洲?

  “恐怕什么?”张承奉直接打断,“恐怕我担不起这个担子?”

  “你知道就好。”

  一旁的张淮庆见此,冷冷开口道:“退下吧。念你丧父心痛,不与你计较擅闯之过。”

  张承奉没动,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然后缓缓说:“三叔说得对,我确实不懂兵事。

  但我懂算学,我算了三天,算出一笔账,想请各位叔伯听听。”

  堂中安静下来。

  张承奉抬起头问道:“城中存粮,按五万军民计,每日需米五百石。

  现有存粮两万石,可支撑四十日,不是三个月。

  而甘州回鹘下次来,不会等到四十天后。乌木思在删丹大会诸部,最迟正月十五就会发兵。

  那时沙州还在内斗,粮草将尽,军心涣散。

  各位叔伯觉得,我们守得住几天?”

  张淮诠脸色变了变:“这些数据,你从哪里……”

  张承奉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心怀鬼胎的三叔,随口解释道:“从军府的账册里。父亲教过我,算不清账,打不了仗。”

  说完,他又反问道:“我还算了一笔账:去年秋税收上来的是三千七百石粟、五百匹绢。

  但军府账上只记了两千石、三百匹。剩下的一千七百石粟、两百匹绢,不知去了哪里?”

  阴季丰猛地站起:“黄口小儿,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掏空这座城。”张承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放肆!”张淮庆拍案而起。

  张承奉毫不畏惧:“掏空它的人,想等回鹘人打进来的时候,好拿着早就转移的财货,换个主子继续做富家翁!”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十七名老兵列队而入,清一色的缺胯袍、皮甲,腰悬横刀。

  虽然大多头发花白,有人缺手,有人瘸腿,但眼神里的杀气是岁月磨不掉的。

  那是跟着张议潮从吐蕃人手里夺回沙州的第一批归义军。

  胡三郎拄着拐杖,站在队列最前,独腿站得笔直。

  “少郎君。”

  老卒们齐声行礼,声音嘶哑如金铁摩擦。

  堂中诸人脸色骤变,他们认得这些人。

  这些老家伙名义上早就退役,但三十年来,他们教出的徒弟遍布军中。

  沙州城每一堵城墙、每一座烽燧,都是他们亲手筑起来的。

  张淮庆手按刀柄,脸色难看:“张承奉,你想造反吗?!”

  “造反?”张承奉笑了,“三叔,归义军的义字,是忠义之义。

  父亲刚死,灵柩未寒,你们就在这里争权夺利、掏空家底。到底是谁在造反?”

  接着,张承奉走到长案上首节度使的座位,手按在空椅的扶手上,声音传遍大堂道:

  “我不争这个位置。但我以父亲嫡长子的身份,问各位叔伯一句。

  一个月后,回鹘大军兵临城下,在座的谁有把握守住沙州?

  谁有把握不让三十年前吐蕃人干过的事重演。

  让敦煌的佛窟被焚,让汉家的衣冠绝灭,让满城百姓变成奴隶?”

  炭火噼啪作响,没人回答。

  张承奉缓缓坐下,坐在那张空椅上,语气中带着坚定道:“如果没人有把握,那就听我的。”

  这时,阴季丰冷笑问道:“你?你能做什么?”

  张承奉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缓缓道:“我能做三件事。”

  “第一,清查军府、各家仓廪,把所有粮食、军械集中调配,按人头配给,撑到开春。”

  “第二,重整军制。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无论汉、蕃、粟特,全部编入行伍。老卒为教官,三日一操练。”

  “第三,派使者西去于阗。于阗国主尉迟僧乌波,和我一样信佛,和回鹘人有世仇。

  告诉他,沙州愿与于阗结盟,共抗回鹘。条件是,开通商路,借粮五千石。”

  堂中炸开了锅。

  “于阗远在千里之外,等使者到了,沙州早就……”

  “借粮?凭什么借给你?!”

  “集中调配?那是我阴家私产。”

  张承奉等他们吵完。等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就换个说法:不是借,是买。用沙州军府的信用买,用莫高窟千佛洞的庇护权买。

  于阗佛国,最重佛法。我们可以允诺,在沙州划出一窟,永久供奉于阗王室捐造的佛像。

  这分量,够不够换五千石粮?”

  所有人愣住了。这思路完全跳出了他们的认知。

  “至于私产。”

  张承奉站起来,声音加大道:“阴世伯,如果我记得没错,三十年前吐蕃人还在时,阴家的宅邸是现在的五分之一大。

  是归义军收复沙州,你们才拿回了祖产,又扩了四倍,现在回鹘人要来了。

  你是想守着这些宅子、粮食,等城破之后被抢光,还是拿出来,换一个守住的可能?”

  阴季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见此,张承奉环顾四周,问道:“现在谁有异议?”

  回答他的是沉默。

  最后站起来的是索家的家主,索勋。

  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是沙州文官之首。

  他盯着张承奉看了很久,缓缓躬身:“索氏,愿听少郎君调遣。”

  有人带头,其他人陆续跟上。

  李家家主、记家家主……

  最后,连阴季丰也不情不愿地低了头。

  只剩下张淮庆和张淮诠。

  两个叔叔盯着侄子,眼神复杂,其中有愤怒,有惊疑,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张淮庆有些不甘心,最后冷冷问一句:“如果按你的法子,还是守不住呢?”

  张承奉道:“那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敦煌的千佛洞,不会在我们手里断绝香火。

  至少后世提起归义军,不会说我们是一群为了私利葬送祖业的蠢货。”

  张承奉走出大堂,十七名老卒护卫在身后。

  而目睹这一切的胡三郎跟上,低声问道:“少郎君,接下来做什么?”

  张承奉站在军府门口,望向西边。

  那是阳关、玉门关的方向,再往西,是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于阗,是疏勒,是怛罗斯。

  是无数他曾在地图与文献里见过、却从未想过会亲身踏足的世界。

  “先办父亲的丧事。然后,让沙州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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