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雷助我
“铛。”
弯刀砍在皮甲和绷带上。
虽然未能砍断手臂,但巨大的冲击力让张承奉踉跄后退,伤口处传来骨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
就在回鹘百夫长狞笑着要追击时,旁边猛地刺来一杆长矛,又快又狠,正中其脖颈侧方。
矛尖透出,鲜血狂喷。
是陈五。
他不知何时捡起了一杆阵亡老兵的长矛,满脸是血,眼神却凶狠如狼。
一击得手后,毫不犹豫地弃矛,捡起地上的弯刀,扑向另外几个回鹘兵。
张承奉咬牙站稳,对陈五点了下头,没有时间多言,再次加入战团。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鲜血将积雪染成污浊的暗红色,又在严寒中冻结成可怖的紫黑色冰壳。
回鹘人付出了惨重代价,一架冲车被彻底焚毁,三架云梯车被推翻烧掉,城下尸体堆积如山。
但他们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沙州守军同样伤亡不小,箭矢消耗极快,滚木擂石已用去大半,体力更是濒临极限。
张承奉感到喉咙火烧,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退到一处稍安全的垛口后,灌下一口冰冷的清水,看向城外。
回鹘军阵后方,又有新的部队在调动,显然是预备队。
“少郎君。南城和东城回报,发现小股回鹘游骑逼近,似乎在试探。”一个传令兵满脸烟尘地跑来报告。
分兵佯攻,牵扯守军精力。
典型的战术。
“告诉南城东城守将,紧闭城门,多树旗帜,少量精兵戒备即可,主力不得擅动。”张承奉喘息着下令。他知道,主攻方向还是西城。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城墙内侧下方。
索勋正带着一群人,将一些坛坛罐罐和麻袋吃力地搬上城墙马道。
其中几个罐子封口处,隐约有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气味传来。
“索公。”张承奉眼睛一亮,强撑着走下马道。
“少郎君。”
索勋抹了把汗,老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忐忑:“按您吩咐,分开熬炼的苦土出了些白色的霜,混着硫磺和木炭末,照您说的法子装了坛,
可这发火罐真能行吗?工匠们试了两个小的,动静是有,炸得土石乱飞,但威力似乎不如滚石。
且极易受潮,有几个点了没响。”
张承奉心中了然。
土法提纯的硝纯度不够,配比也只是大概,加上粗糙的封装和简陋引信,可靠性自然差。
但在眼下,任何能制造混乱、杀伤敌军士气的武器都是宝贝。
他快速说道:“足够了。不要指望它炸塌冲车,用它对付聚集成堆的步兵,或者往云梯车底下扔。
用油布裹紧引信,点着了立刻扔下去。告诉使用的弟兄,扔出去就躲,别傻看着。”
“明白。”
刚交代完。
城墙上又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撞击声和惊呼。
只见一架格外粗壮、前端包铁更加厚重的冲车。
在数十头犍牛的疯狂拖拽下,以惊人的速度再次重重撞在已经出现裂缝的城门附近墙根。
“轰隆——!!”
这一次,巨响之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一段长约丈余的城墙墙体,竟被撞得向内凹陷、开裂,砖石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夯土的芯子。
虽然尚未完全洞穿,但显然已经岌岌可危。
“堵住缺口。”胡三郎目眦欲裂,亲自带着一队重甲兵扑向那里。
回鹘人显然也看到了希望,号角声变得疯狂,更多的步兵朝着那个缺口蜂拥而来。
一架云梯也趁机搭上了缺口旁的垛口,更多的敌人向上攀爬。
危急关头。
张承奉目光扫过索勋刚刚搬上来的那几个略显粗糙的陶罐,又看向城下缺口处越聚越多的回鹘步兵。
“来不及试了。”他一把抢过一个沉甸甸的陶罐,入手微潮,封口的泥巴尚未干透:“给我火把。”
亲兵急忙递上火把。
张承奉扯开罐口油布包裹的一截浸了硝粉的麻绳,将其点燃。
引信“嗤”地冒出一股青烟,燃烧速度比预想的快。
他估算着距离和角度,用尽全身力气,将陶罐朝着缺口下方人群最密集处奋力掷去。
陶罐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
城上城下,无数目光下意识地追随。
罐子落下。
没有立刻爆炸。
砸在了一个回鹘兵的铁盔上,弹了一下,滚落在人群脚边。
引信的青烟在雪地和血污中依旧顽强燃烧。
几个回鹘兵好奇地低头看去。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却异常暴烈的巨响。
火光裹挟着浓烟和无数碎陶片、铁砂、碎石,以落点为中心猛然炸开。
气浪将周围三五丈内的回鹘兵掀得人仰马翻。
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虽然威力远不如后世火药武器,但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火光和霰射伤害,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缺口附近的回鹘兵攻势为之一滞,许多人惊恐地望向那团尚未散尽的硝烟,脸上满是茫然和骇然。
城头上。
沙州守军也惊呆了,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天雷。是天雷助我。”
“少郎君引来了雷火。”
张承奉没空理会这些。
爆炸的效果比他预想的好些,但更重要的是时机和心理震慑。
“还有吗?继续扔。往云梯车底下扔往人群里扔。”
索勋和几个胆大的士兵如梦初醒,连忙点燃另外几个陶罐,学着张承奉的样子朝着敌军密集处奋力投下。
“轰!”
“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西城墙下响起。
虽然有的响亮,有的沉闷,有的甚至没炸,但足以在回鹘军中制造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他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武器,只能归结于唐人的妖法或神灵震怒。
攻势,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张承奉扶着灼热的垛口,剧烈喘息,左臂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回鹘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或者调整战术。
而沙州城,已经快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