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航空控制区
问:要在装有摄像头的机场货库里将一具尸体偷梁换柱,总共分几步?
答:分三步。
一,打开棺材;二,取出尸体;三,换一具放进去,再把棺材盖上。
你看,扯淡就是这么简单。
真正具体操作起来,需要的条件可就多了。
首先,要确保这口棺材停放在货库视频监控的死角处;其次,偷换尸体的人员需要可以自由进入作为航空管制区的货库;最后,换下来的尸体需要顺利带出。
具备这些条件的人员只有三种:一、机场货运工作人员;二、安检人员;三、货库搬运工。
根据当天值班名册以及视频查看,货运中心负责这单货物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但他入殓仪式之后再未接触过棺材,一直待在值班室里等待凌晨的安检装运,值班宿舍楼的监控忠实记录了他的进出时间,他的嫌疑可以排除。
当日值班安检员郭维只在棺材即将起运前才来到现场,他也没有接触过棺材,安检休息室附近的监控视频同样可以证实这一点,因此,他也可以排除。
最后,就是装卸工。
装卸工的休息室在紧挨货库的一栋临建房里,出门左转就是货库,更重要的是:那个位置上,没有监控摄像头。
事发当晚的值班装卸工有两人,一个叫王伯宏,四十六岁,另一个叫胡大海,三十五岁。
王伯宏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两手布满老茧,黑脸膛上透着红光,贺尘询问他时不得不稍稍拉开点儿距离,以免被他一惊一乍的大嗓门吓到。
“警官哪,这事儿真是倒霉呀,你们想想,谁愿意大半夜去搭死人哪?这活儿没人愿意干,偏偏就赶上我跟大海值班,万没想到沾了一身晦气不说,居然还落下个嫌疑?我真是冤死了!”
贺尘好言好语安慰:“王师傅,我能理解,你先把那口棺材装运时的情况说一下吧。”
“有啥可说的?时候到了,我开叉车把货铲过来架到安检传送带上,安检没问题再铲到飞机货舱里,不就齐活了吗?谁想到死尸还能被掉包啊!”
“王师傅,从傍晚七点入殓仪式到凌晨两点半起运这段时间,你进过货库、接触过棺材吗?”
“我吃饱了撑的啊?那种晦气东西躲都来不及,我会没事儿再去看看?这不是挣这份钱没法子吗!”
“那么,你的同事胡大海呢?”
“大海?装完货他说肚子疼去厕所,到现在也没见人啊。”
“胡大海不见了?”
贺尘眸子一寒:“他离开现场多久了?你觉得他现在会在哪里?”
“警官哪,这我哪儿知道?腿长在他身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说的着吗?我又不是他爹!”
“他离开的时候,安检员发现棺材的异常了吗?”
“没有,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听见安检室里那哥们儿跟杀猪似的叫着跑出来了。”
贺尘合上记录本:“走,带我们去看看胡大海的宿舍。”
刘觉民小声问:“你怀疑掉包尸体的就是这个胡大海?”
“我不是怀疑,是确定!我还知道,胡大海这个名字是假的!”
搬运工的宿舍通常气味都不会好闻,屋里充满了汗臭味、脚臭味,床铺上的被褥脏乱不堪,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洗过,脱下来的工作服扔在地上,硬得能立起来,房间环境闷热,空调是没人会给装的,破桌子上只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在有气无力的摇头。
胡大海的床位就在紧邻屋门的左手第一张下铺,贺尘蹲在床前,目光炯炯的仔细搜寻,忽地,他戴上手套,伸手从那只脏兮兮已经不辨本来颜色的枕头边上,捻起一根细细的毛发样的东西,举起来对着光线观察。
刘觉民捂着鼻子蹲在他身边:“这是嘛?”
贺尘不答,只是凝神思索。
田雨丰冲了进来:“你们俩,赶快跟我走!”
机场路边上紧邻外环河,河岸外侧是车来车往的外环线,里侧则是一片纵深三百米的果树林。
出了果树林,是一座私人承包的鱼塘,鱼塘西侧通过一条土路与机场路连接,东侧越过大块荒地,就到了民航学员和机场员工宿舍区所在的空海路。
以上的广大区域,全部没有安装任何视频监控头。
机场最繁忙的客运区早在2008年就已经随着新航站楼的落成转移到了十一公里外的东区,目前西区只用做货运区及办公区,这里到了晚上下班时间过后人迹寥寥;人少,基础设施配备就少,毕竟钢要用在刀刃上,东区的客运业务才是机场的重中之重。
直到2016年之后,天津机场才基本实现了全区域视频覆盖无盲区,那是后话了。
果树林里,田雨丰盯着被机场警方找到的一只大号蛇皮袋,招手示意贺尘过来:“这袋子你眼熟吗?”
贺尘点头:“跟我5.21那天在海河上发现的装河漂子的口袋一模一样。”
蛇皮袋里,是被偷换的东南亚富翁之子的尸体。
找到它,机场警方是大大松了口气,如果被富翁得知爱子惨死之后,居然连尸首都不见了,那会引发一场极大的涉外纠纷,很多责任人是要倒霉的。
但对于专案组来说,这才刚开头而已。
贺尘取出证物袋:“田队,你能看出这是嘛吗?”
田雨丰接过来看看:“像是化妆用的假胡子?”
“对,那个‘胡大海’不但是这次机场货库尸体掉包的主要嫌疑人,也是5.28案件的头号嫌疑人,因为死者遗失的尸体只有凶手才知道在哪儿。”
田雨丰点头:“鹭航的人已经来认过尸了,可以确定,今天凌晨被偷换进棺材的无头女尸,就是5.28案件被害人杨熙娜。”
“田队,那个‘胡大海’的底细查了吗?”
“靳凯已经叫人查了,他办理机场隔离区证件时用的身份证是假的。”
“机场招装卸工不是需要背景调查吗?用假身份证能蒙混过关?”
田雨丰摇头:“我刚才说的不准确,应该说身份证不假,但人是假的。”
“证不假,人假?”
贺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田雨丰准过头,目光颇有深意的看着他,贺尘猛省:“他手底下还有人命!”
“通过种种迹象分析,我怀疑这个化名胡大海的人是个职业杀手,海河上一系列的浮尸案件很可能全都是他干的,机场货库的尸体掉包案是他最新的一次出手。”
听完田雨丰的结论,贺尘皱着眉头提出疑问:“田队,你的意思是,他平时化妆成机场装卸工隐藏在这里,根据雇主的指派行动?”
“对,这种解释是最合理的。”
“不对呀田队,这事儿不合理。”
“哪儿不合理?”
“以罪犯手法之老练,他完全可以采取其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处理掉杨熙娜的尸体,为什么大费周章偷梁换柱?他的公开身份是机场装卸工,不可能不知道尸体装机之前是要过安检的呀?”
田雨丰同样感到困惑:“我也奇怪,按常理,罪犯杀人之后总要千方百计毁尸灭迹掩盖证据,可他的所作所为,就像唯恐引不起警方重视一样,这个案子真正不合理的地方,在这儿。”
贺尘沉思片刻,眼睛豁然一亮:“田队,有件事对罪犯来说可能是意外。”
“哪件事?”
“他没料到我会下河去给江奶奶捞金货,因而意外发现了甄士强的尸体。”
田雨丰一怔:“你的意思...”
“田队,我没有什么意思,目前一切都是猜测,我还拿不出证据,但我建议咱们应该深入调查一下甄士强,我感觉,他有些过往被忽略了。”
田雨丰看着贺尘沉默几秒:“好,贺尘,你回去告诉张拓,就说是我说的:查甄士强的事儿交给你们机动探组负责,调查期间如果发现其他相关线索不必请示,直接开展延伸调查。”
“是,田队!”
靳凯走了过来:“老田,现场勘察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了,到中午了,我请你去食堂吃个工作餐吧。”
“废话,我大老远的来了,你能连顿饭都不请?我这还带着俩兄弟呢!”
“走、走,一块儿走!”
靳凯招呼几人上车,准备去机场公安分局的食堂吃午饭,刘觉民迟疑了一下:“凯哥,饭我就不吃了,我想借这个机会给我爸买几条免税烟,你能安排辆车送我去东区吗?”
“没问题,王川,你开车拉着觉民去东区免税店!”
贺尘举手:“靳队,我也跟他一块儿去买烟。”
田雨丰笑着挥手:“你们俩烟鬼都滚蛋吧,午饭自个儿解决,一点半之前回机场分局跟我汇合。”
当贺尘和刘觉民两人来到位于机场东区的候机大厅时,正值中午航班高峰期,国际候机区里几个值机柜台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刘觉民指着隔离区里的免税店问贺尘:“你想买嘛?我一块儿给你买出来。”
贺尘看着入口处的安检人员迟疑:“这儿好像没证不让进吧?”
刘觉民神秘的笑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机场控制区证件晃晃:“我离职的时候证件忘了交,还在有效期内呢。”
他信心满满大步走向控制区进口,将证件交给安检人员查验时,还回头对着贺尘做了个“OK”的手势。
没想到安检人员验过证件后,面无表情道:“不好意思先生,你的证件已经注销了,如果想进入航空控制区,请你出示其他有效证件。”
“注销了?”
刘觉民有些发懵:“我有空勤登机证,可以用吗?”
“可以,但空勤登机证要配合印有你姓名的当日飞行任务书一起使用,任务书你有吗?”
刘觉民茫然了:“没有啊。”
“那对不起了,你没有任何有效证件,按规定不能进入航空控制区,请离开吧。”
安检人员说完,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看着刘觉民,满眼都写着请回吧三个字。
刘觉民无助的回头看贺尘。
贺尘摊开双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心里也在遗憾:今儿这便宜的免税烟看来是抽不成了。
正没奈何处,有高跟鞋哒哒声清脆传来,刘觉民和身后的贺尘同时看到一个女孩拎着一只大塑胶袋款款从控制区里走出,两人不约而同眼前一亮:不错诶!
这女孩穿件简单的白色T恤,紧身牛仔裤,绿色高跟鞋,长卷发染成金色,大眼睛,黑眼影,健康的古铜色皮肤,身材苗条修长,脸上挂着淡淡的甜美笑容,边走边低头看手里的塑胶袋。
刘觉民一眼瞥见,袋里露出来的正是他想买的免税苏烟。
女孩旁若无人的拎着袋子走远了,刘觉民回到贺尘身边,不无遗憾的咂咂嘴:“完了,我证件注销了,今天是买不成了。”
说着话,他的目光还追着女孩的背影,颇有些恋恋不舍。
刘觉民瞄着他:“你就不会找个熟人帮帮忙?”
“哪儿那么寸(巧合)就碰见熟人?咱俩不能在这儿守株待兔吧,田队还等咱回去呢。”
“你以前是北航的吧?”
“对呀。”
“那你为什么不去求求老同事呢?”
贺尘向女孩的方向努努嘴,刘觉民怔住:“你怎么知道她是北航的?”
“她刚才从我身边过,我看见她证件上的字了。”
刘觉民兀自不信:“就那么一错身的功夫,你就看清了?”
“不信?你追过去问问啊。”
刘觉民眨巴眨巴眼,终于一跺脚,转身追了上去:“姐姐、姐姐,受累帮个忙行吗!”
女孩站住,回过头,眼中满是迷惑:“你在叫谁?”
她说话带有淡淡的南方口音,看来不是天津本地人,自然也就不会知道,在这个地界,女性上到八十、下到十八,统统被称为“姐姐”。
刘觉民跑到她面前陪着笑脸:“我叫您呢,我也是北航的,想进去买几条烟,可证件忘带了,安检不让我进,能不能麻烦您替我跑一趟?我也买苏烟,要四条。”
女孩狐疑的看着刘觉民:“你也是北航的?哪个部门?叫什么名字?”
“刘觉民,空警十四支队的。”
“你们队长叫什么?”
“李虎。”
“副队长呢?”
“陆林海。”
见他对答如流,女孩警惕的表情松懈下来,笑容浮现:“大家既然是同事,这点小事没问题,等我一下。”
她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把手里的塑胶袋交给刘觉民:“先帮我拿一下。”
刘觉民接过袋子,目送女孩消失在控制区大门里。
贺尘走过来碰碰他:“死盯着人家干嘛?留神一会儿看眼里拔不出来了!”
刘觉民喃喃道:“哥们儿,我好像知道嘛叫一见钟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