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3日，上午十点。

　　市公安局官网发布公告：任命市局预审监察总队副总队长周绪为洪桥分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即日上任。

　　上午十点半，洪桥分局内网挂出通报：经分局领导集体研究，报市局批准，决定将5.21、5.25、5.28三起海河浮尸案件并案侦查，成立“5.21案件”专案组，由新任副局长周绪担任专案组组长，负责案件侦破的全面协调指挥工作；由刑侦支队支队长田雨丰担任专案组副组长，具体负责侦破工作；专案组人员构成由洪桥分局根据办案需要进行整合。

　　通知最下面还有一句话：如有洪桥分局管辖范围以外的人员需求，上报市局酌定。

　　公告挂出来之后不到一小时，洪桥分局大楼里，新局长即将到来的消息已是传得沸沸扬扬，分局大门口，一老一少两个警员一边往外走，一边也在议论此事。

　　“刘师傅，这个新来的周局是嘛来头？”

　　“十八年前，她警校毕业进的洪桥分局，后来从分局刑侦调去市局的，也算洪桥分局的老人了。”

　　“她居然是干刑侦的？”

　　“人家是刑警大学的高材生好吗！”

　　“她来的太突然了，事先一点儿风声也没有啊？”

　　“废话，领导决定的事儿，难道还得事先跟你通气？你算哪根儿葱啊。”

　　“她来还不是让我最意外的，我纳闷的是市局为嘛任命她当专案组组长？组长不应该是分局一把手的吗？难道是因为案子迟迟没破，还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市局对咱马局不满意了？”

　　“你少瞎琢磨，案子破不了是多种因素共同造成的，能都怪马局吗？按你这么说，刑侦支队还是主责呢，要不要把田雨丰免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事儿确实是．．．”

　　“你呀，就是年轻，不知道市局的宋局跟咱马局是嘛交情。”

　　“哦？他们俩．．．”

　　“得了，别想没用的，抓紧跟我吃碗面去，我有预感：整个分局从明天开始，就得上满弦了。”

　　“刘师傅，今天说好了，务必我请您。”

　　“你小屁孩儿刚上几天班？挣多少钱工资？跟我吃饭没有你掏钱的份儿！”

　　“刘师傅．．．”

　　“哎不对，你等我会儿，我钱包落在办公室了，得回去拿一趟。”

　　年长警察转身匆匆跑回了办公大楼，年轻警察无所事事在分局大门口转悠着等他，偶一抬头，眼睛猝然一亮：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迈着矫健的步伐，身姿挺拔，行走如风，从马路对面径向分局大门而来。

　　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剪着清爽干练的短发，双腿修长，身材苗条，眼睛大而明亮，面部线条既不过于硬朗，也不过分柔弱，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种柔中带刚的美感，在马路上格外吸引眼球。

　　小警察心里暗自慨叹：好家伙，中午出门吃个饭，居然能看见个大美女？

　　今儿运气不错啊！

　　见对方朝自己的方向来了，小警察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悄悄把警服拽平，摆出最标准的职业表情等待着。

　　美女走到小警察面前嫣然一笑：“你好，请问马局办公室在哪个房间？”

　　“三楼301，不过现在是午休时间，马局应该去食堂了。”

　　“谢谢。”

　　美女大方的谢过，健步走进了分局大门。

　　小警察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愣了两秒：“哎、哎！食堂在．．．”

　　美女回头一笑：“我知道食堂在哪儿。”

　　这时，老警察匆匆赶了回来：“小孙，走吧。”

　　见对方没动，老警察疑惑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是一惊：“周绪？”

　　小警察闻言吓了一跳：“啊？她是新来的周局？”

　　老警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就是她，不过她不算新来的，应该算回来的。”

　　分局食堂，宽敞的空间里到处挤满了用餐的警员，唯独角落里的一张餐桌周围空无一人，这桌只有两个人，边吃饭边低声交谈。

　　这两位卓尔不群者，就是马伯谦和田雨丰。

　　“马局，我拟定了一个专案组人员的名单，刚送到你办公室了。”

　　马伯谦喝了口菠菜汤：“都有谁呀？”

　　“有我，老金，陆队，张拓，金秋，还有几个一直跟这个案子的基层刑警，但是马局，这点儿人还是不够啊，我申请从下面的科所队抽调人员，充实专案组力量。”

　　马伯谦点头：“你说的这个事儿我早想过了，一会儿周绪来了，咱们开会把它定下来，对了，陆林涛也进专案组了？他的腰不要紧吧？”

　　田雨丰轻叹：“他那是老伤，只能养着，彻底好是不可能了，我本来不想把他扯进来，可他听说了以后，死活非要加入，说临退休了，想把这个案子了结了，马局，你说我能说嘛？”

　　马伯谦黯然：“当年因为那个案子，洪桥分局上上下下抬不起头来的何止陆林涛一个？如果案子不能水落石出，别人不说，我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他俩在这里用餐，别人虽不敢靠前，但眼睛都在有意无意往这边瞟。

　　眼下整个分局最大的事情是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局长和刑侦支队长在讨论什么，大家也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不关注是不可能的。

　　突然之间，交注在马伯谦和田雨丰身上的视线被牵走了，齐刷刷移向食堂大门口。

　　因为那里出现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和一声黄莺啼谷般的呼唤。

　　“马局，我来找您报到了！”

　　马伯谦抬头一看，布满皱纹的脸顿时舒展开来：“周绪来啦？你够快的呀，不是说下午到位吗？”

　　“我在市局的交接很顺利，宋局又一再叮嘱案子紧急，我哪儿敢耽搁？这不是没吃饭就赶紧跑过来了吗，马局，我还没办分局食堂的饭卡呢，今天得蹭您的饭了，您请我吃什么好吃的呀？”

　　周绪说着，笑着，悠忽间已飘到了马伯谦面前。

　　田雨丰下意识站起：“周局，你好。”

　　马伯谦伸手进口袋去摸：“小田，用我的饭卡给周绪买份红烧排骨，再打一份海带汤，米饭要半份，她得控制体重。”

　　“不愧是老领导，我那点儿口味和习惯您都还记着呐？”

　　周绪自自然然坐在马伯谦身边，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仿若一个向长辈撒娇的小女孩，哪里有半点堂堂副局长的威严？

　　田雨丰说：“马局，还是用我的饭卡吧。”

　　马伯谦尚未搭话，周绪抢先道：“田队，我这次回来是分管刑侦工作的，你又是刑侦支队长，当着全局这么多人你请我吃饭，难道没有讨好领导的嫌疑吗？影响不太好吧。”

　　田雨丰被尬住了，一时说不出话，周绪转向马伯谦：“吃马局就没这个问题了，那算我吃大户！”

　　马伯谦呵呵笑着：“小田，给你饭卡，快去打饭，别搭理周绪，她跟你开玩笑呢！”

　　目送田雨丰去了打饭窗口，周绪收回视线：“马局，我来之前宋局专门把我叫去谈话，说到了关于专案组的几点建议，待会吃完饭我去您办公室专门汇报一下。”

　　她说这番话时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跟几秒钟前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马伯谦点头：“正好，我也有些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马局，什么叫听听意见？您是分局一把手，我是来协助您工作的，您尽管指示好了！”

　　“不对，你是市局指定的专案组组长，关于专案组的任何事项都必须通过你，这叫水大不能漫过船去。”

　　周绪瞬间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马局，那您说是水大还是船大呀？”

　　马伯谦眸子一动，没回答。

　　田雨丰端着餐盘回来了：“周局，红烧排骨，海带汤，半份米饭，你快趁热吃吧。”

　　“谢谢田队，我还真是饿坏了。”

　　周绪直接下手抓起一块油亮油亮的大排骨啃了起来，酱汁顺着手指流到手背上，她毫不在乎形象的伸舌头去舔舐，猛然发现对面马伯谦和田雨丰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周围还有很多警员好奇的目光，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吐吐舌头，对着马伯谦做了个鬼脸。

　　下午两点，马伯谦办公室，田雨丰带着精心准备好的材料走进来时，见迎面的大沙发上，马伯谦正跟一位身穿白色三级警监警服的女子低声交谈，他叫了声“马局”，沙发上的二人一起转过头看向他，田雨丰登时一怔：气场变了？

　　此时此地的周绪，跟两小时前在食堂里的那个周绪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面沉似水，不苟言笑，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电脑合成的，一丝不苟，公事公办。

　　“田队来了？你先坐下等一会儿，我和马局还有些事要说。”

　　田雨丰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把材料放在大茶几上，手习惯性伸进裤兜。

　　正全神贯注听周绪说话的马伯谦似是不经意的甩过一个眼神。

　　田雨丰的手抽了出来。

　　“马局，田队，你们想抽烟就抽啊，我不介意的。”

　　“算了，不抽了，周绪，你继续说，宋局还指示了什么？”

　　“宋局特别交待，如果因为案情确有需要，涉及到其他部门的人员抽调，让洪桥分局打报告给他，他负责去协调，规定千条万条，核心只有一条：破案！”

　　马伯谦点点头：“关于这个，我还真需要市局的支持，小田啊，你把情况给周局说一下吧。”

　　“周局，这三起案件都发生在海河上，并且凶手顾布迷阵，散播流言，把案情引向民俗传说，在群众中造成了恐慌，我们需要同时熟悉这两方面情况的人员，因此我和马局商量，想请水上支队配合，从他们那里借调警力加入专案组协助侦破。”

　　周绪想了想：“田队，分局有具体人选吗？”

　　田雨丰笑了：“周局，这是咱们找人家借人，哪能指名道姓？只能是人家给谁，咱就接着谁呗。”

　　马伯谦也笑道：“是啊，陈斌能答应给就不错了，我们还敢挑挑拣拣？”

　　周绪没有笑，眼珠咕噜噜转了两下：“我推荐一个人，如果你们二位没有意见，我一会儿就报告宋局，请他支持咱们。”

　　马伯谦和田雨丰异口同声：“谁？”

　　“我推荐这三起案件的共同报案人，二等功荣立者，刚被市局通报嘉奖的杰出青年干警——贺尘！”

　　马伯谦一拍大腿：“好，就按周局推荐的办！”

　　在马伯谦和田雨丰心目中，理想人选就是贺尘，但他们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不肯直说呢？

　　因为周绪是市局派下来的专案组组长，这件事，必须由她亲口说出来。

　　拐这个弯儿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还记得前文引用的那句电影台词吗？

　　每一个机构，每一个部门，每一个岗位，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不管是明是暗，第一步，学会它。

　　这也是规矩，不会见诸于纸面，却真实存在，无论谁如若视而不见都必然碰壁的规矩。

　　它有个通俗的名字：潜规则。

　　贺尘不知道在洪桥分局局长办公室里，一场关于他的潜规则博弈正在进行，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专案组领导口中迫切需要的专家，他只知道今晚这场雨绝对小不了。

　　天空中云层滚动，越积越多，空气气压很低，湿度显著变大，海河里的蛙鸣声格外响亮，连成一片，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那是水中氧气变得稀薄的征兆。

　　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一场大雨正在酝酿中。

　　贺尘站在巡逻艇中部认真观察两岸的情况，艇尾，吴景文撅着嘴操船，满脸不高兴。

　　贺尘扭头：“你看你那个模样儿，嘴上都快能挂油瓶了！”

　　吴景文不服气：“队里那么缺人，于队宁可拿我这个内勤顶缸都不找总队要人，他怕的是嘛呢？”

　　“他嘛也不怕，不要人是知道要了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吴景文的手机忽然响了：“于队，我们马上就回支队了，你有嘛事儿？”

　　放下电话，吴景文面有喜色：“贺尘，于队叫咱俩回去，说是有人员变动，别是咱们支队来新人了吧？”

　　贺尘迎着河风似有所思，并未回答。

　　两人刚回到水上支队，就看见于登发站在大厅里，面无表情说道：“贺尘，我向你转达总队领导通知：你被上级临时借调到5.21专案组，明天早晨八点半，到洪桥刑侦支队找田雨丰队长报到。”

　　吴景文傻了：“啊？不但不给咱加人，还要调走一个？”

　　于登发走到贺尘面前注视着他：“贺尘，今天晚上，再去医院看看韩师傅吧。”

　　贺尘郑重点头：“于队，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