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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宁国府内宅,天香楼下的暖阁里。
地龙烧得极旺,鎏金熏笼里炭火正红,满室暖香浓腻得化不开,混合着酒气、脂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靡靡气息。
贾珍歪在正中一张紫檀木醉翁榻上,身下垫着厚厚虎皮褥子,身上只松松披着件绛红绉纱寝衣,襟口大敞,露出里头白皙却已见松垮的胸膛。
他左手搂着一个十六七岁、只穿着水红抹胸并葱绿绸裤的丫鬟,那丫鬟正捻了颗葡萄喂到他嘴边;右手边却偎着个年约十四五、面若傅粉的小厮,生得眉目如画,比女子还要娇媚三分,正执着一柄玉槌,轻轻替他捶腿。
榻前另有两个打扮妖娆的姬妾,一个弹着琵琶,一个打着檀板,咿咿呀呀唱着淫词艳曲。
贾蓉贾蔷见惯不怪,进来后先见了礼,便垂手立在榻前五六步处,低眉顺眼。
贾珍正就着丫鬟的手吃葡萄,眼皮也未抬,含糊道:“回来了?事儿办得如何?”
贾蓉偷眼瞧了瞧父亲神色,见他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酒意与慵懒,显是心情尚可,心下稍安,忙堆起笑,上前半步道:“回父亲的话,儿子今日原已与赖尚荣说定,在集贤轩设宴,专请柳二郎……”
他刚起了个头,贾珍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替他捶腿的小厮识趣地停下手。
贾珍坐直了些,目光在贾蓉脸上扫过:“说重点!成了还是没成?”
贾蓉咽了口唾沫,脸上笑容僵了僵,硬着头皮道:“本……本是要成的,谁料中途出了岔子……西府琏二叔陪着延平王府的郑世子突然到了,那郑世子也瞧中了柳二郎,出言招揽,柳二郎还顺势应了,儿子……儿子也是没办法,实在不敢与世子相争……”
他一边说,一边偷觑贾珍脸色。
果然,贾珍闻言,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渐渐皱起。
搂在怀里的丫鬟察觉他气息变化,吓得不敢再动。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琵琶声还在若有若无地响着,那弹琵琶的妾室见势不对,也悄然停了手。
“郑世子?”贾珍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是东宁来的那个?”
“正是。”贾蓉忙道,“儿子瞧那世子年纪虽轻,气派却大,琏二叔在他跟前都陪着小心。席间他对柳二郎颇为赏识,说什么‘最欣赏有真本事、肯凭自身能耐挣前程的人物’,柳二郎听了,当下便应了日后登门请教的话......”
他刻意将郑克爽的话复述得详细,又添油加醋说了些有的没的,无非是想尽量将自己办事不力这茬给盖过去,只推到“世子势大、不得不让”上头。
贾珍听着,面色阴晴不定。
他虽荒淫,却并非全无脑子。
延平王府的世子,身份摆在那里,此番奉旨进京,听说颇得圣眷,圣上还要留他常在京师,又赐下敕造世子府。
这样的人,宁国府虽显赫,却也不愿轻易开罪。
更何况,西府那琏二与他是正经姑舅兄弟,两家总连着亲……
贾珍忽然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
他一把推开偎在身边的丫鬟,那丫鬟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跌坐在地,却不敢呼痛,只慌忙爬起,垂首退到一旁。
那小厮也吓得脸色发白,僵着不敢动。
“世子远来是客,难得开回金口,咱们让便让了吧。”贾珍语气悻悻,不过到底带着几分不甘与恼火,“只是可惜了,那么标致的人儿……”
他咂了咂嘴,目光在跪坐一旁的小厮脸上流连片刻,忽又觉得眼前人索然无味,挥手道:“都下去!没用的东西,唱个曲儿都唱不利索!”
两个姬妾并那丫鬟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了乐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小厮也要跟着退,却被贾珍一把扯住手腕:“你留下。”
小厮身子一颤,不敢挣扎,只得重新跪坐回榻边。
贾珍这才重新看向贾蓉,脸色稍缓,却仍带着不悦:“你也是!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妥帖!早不去晚不去,偏赶着世子到的时候去说项?没得让人看了咱们府上的笑话!不中用的东西!”
贾蓉心中叫屈,暗想:分明是你催逼得紧,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
面上却只连连躬身:“是儿子虑事不周,父亲教训的是。”
一旁贾蔷也忙帮腔:“珍大爷莫恼,蓉大哥今日已是尽了力了。实在是世子爷威仪太重,咱们小辈,不敢违逆。”
贾珍冷哼了一声,却没再深究。
他其实心知肚明,莫说是贾蓉贾蔷两个小的,便是自己这个三等威烈将军在场,真遇上那王府世子,该退也是要退的。
只是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总觉得憋闷。
他目光在贾蓉脸上停了停,见儿子那副唯唯诺诺、眼神闪烁的模样,愈发觉得碍眼,烦躁道:“行了,没你的事了,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贾蓉见此事揭过,心中大石落地,暗暗与身旁的贾蔷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
二人却不曾见到,贾珍的视线此时也落在贾蔷身上。
贾蔷今日穿了身银红撒花箭袖,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衬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
因方才从外头回来,被冷风一激,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鲜润风流。
此刻他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精致得如同玉雕。
贾珍瞧着瞧着,心头那股因柳湘莲而起的燥意与不甘,竟渐渐转移了目标,化作另一种更为熟悉的、灼热的邪念。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榻边的小厮也有些腻味了。
贾蓉贾蔷本来听了他的吩咐,便要退下。
贾珍此时突然又道:“蔷哥儿留下,我还有些话要问他。”
贾蓉一愣,下意识看向贾蔷。
贾蔷更是浑身一僵,脸上那点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本是机敏之人,岂能听不懂贾珍话里的意思?
再说对方的目光已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逡巡,所到之处,便要激起一阵阵寒栗。
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在宁府这些年,已见了太多次!
落在丫鬟媳妇儿身上、落在小厮身上、也曾……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他是宁国府正派嫡孙,因父母早亡,才自幼养在府中,虽早知珍大爷的荒唐,可到底有些事不关己的泰然。
不过今日……这目光格外赤裸!
念着以往,自己与贾蓉最是亲近,同吃同玩,形影不离,甚至……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
此刻他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贾蓉,眼神里满是惊恐、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他盼着贾蓉能替他说句话,或找个由头带他一同离开。
贾蓉对上贾蔷的眼睛,也是一怔。
他自然明白父亲留下贾蔷是想做什么,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对贾蔷的同情,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但更多的,是那份根植于骨髓的、对贾珍的畏惧。
父亲既已发话,他岂敢违逆?
更何况,留下贾蔷,总好过父亲迁怒于自己,或再逼着自己去谋算柳湘莲那等棘手人物。
念头电转间,贾蓉已飞快地低下头,避开贾蔷的视线。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对贾珍躬身道:“是,父亲。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说罢,竟不敢再看贾蔷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退出暖阁。
厚重的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也隔绝了贾蔷最后一点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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