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红楼:问鼎风月

第25章 此黛非彼黛

  ……

  宝玉到时,黛玉正挨着贾母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个鎏金小手炉,听探春说她们姊妹平日做些什么针线、读些什么书。

  听得丫鬟通报,她心头微微一紧,想起午后二舅母那番“孽根祸胎”、“混世魔王”的话,下意识将身子稍稍坐直了些,

  目光却垂落在自己交叠的膝上,只留三分余光留意着门口动静。

  贾母脸上却已漾开慈爱的笑容,连声道:“快叫他进来,外头冷,仔细风吹着了。”

  话音未落,只见门帘子“哗啦”一响,一个少年被丫鬟仆妇簇拥着进来。

  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

  虽生得极好,但通身那股被骄纵出来的、旁若无人的风流贵气,却让习惯了郑家表兄那种清贵内敛气度的黛玉,本能地觉得有些刺眼,便默默垂下眼帘,只作未见。

  贾母却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见礼。

  归坐细看,只见这林妹妹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看罢,又笑道:“这个妹妹我原是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几时见过她?”

  宝玉再笑:“虽然未曾见过,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说着,便要挨着黛玉身边坐下。

  黛玉不动声色地,借着理袖口的动作,将身子向贾母那边略略侧了侧,与他隔开些许距离。

  动作虽细微,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一清二楚。

  宝玉却好似未觉,又热切地问:“妹妹可曾读书?”

  这个问题,在他之前,便有贾母问过,黛玉也如实答了,说“只刚念了四书”。

  可待她问姊妹们都读了什么书,贾母说的却是“不过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子罢了”。

  她是何等机敏灵慧的人?立时心里就有了计较。

  此时宝玉再问同样问题,她便改了口:“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

  宝玉再来问名,黛玉心下不喜,但到底答了,不想他竟又问表字。

  黛玉声音已很清冷:“无字。”

  宝玉却来了兴致,拍手笑道:“不若我送妹妹一个妙字可好?”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不远处的周嬷嬷眉头便不由一蹙。

  高门大户,女儿表字岂是外男、尤其还是这等年轻表兄随意可取的?

  此事实在于礼不合,于姑娘清誉有碍!

  世子爷让她照看林姑娘,她自是不能坐视贾家子弟闹出这等荒唐笑话不理。

  正待动作,黛玉那边却已捕捉到了其细微的神情变化。

  方才宝玉开口时,她就本能地觉得有些唐突。

  不过因着年岁还小,母亲去的又早,以往家中并无人教导她这些。

  上京一路,周嬷嬷也多讲公门规矩礼数,并未提及相关。

  所以她一时不懂,便下意识看向周嬷嬷,见其皱眉,心中立时便明白这不是好话。

  警醒地看向宝玉,见其还在思索该取何字,也不等他开口,便打断道:“姊妹们可都有么?”

  这一问,问得实在巧妙。

  若说都有,宝玉这行为或还不算太出格;若说没有,那宝玉此举便是独独对她轻浮了。

  宝玉果然被她问住,他虽素日在女儿堆里胡闹惯了,也常常一时兴起便给丫鬟改个名字,但因着二姑娘迎春好歹是姐姐,三妹妹探春性子又强,四妹妹惜春年岁还小且性子冷清不算亲近,所以他倒真未敢给姊妹们取字。

  一时答不上来,就连已到了嘴边的“颦颦”二字都再说不出口,生生咽了回去。

  旁边的探春忙笑着打圆场:“林姐姐别听他混说,我们哪里有什么表字,不过是小名儿叫着玩罢了。”

  黛玉便不再言语,只微微颔首,那态度分明是:既如此,你也别再单跟我提什么表字。

  周嬷嬷在一旁看得又是诧异又是惊喜,这姑娘当真是再聪慧灵秀也没有了,自己开口就把贾家哥儿的话堵了回去,竟比她这老婆子开口更强十倍!

  贾母也打圆场道:“不过顽话罢了,你们小孩子家,哪里就论到字了。宝玉,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别只管缠着她问东问西。”

  宝玉讨了个没趣,悻悻应了,却不肯罢休,又忍不住靠近些,追问道:“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众人都不明白这话,黛玉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想起这位表兄衔玉而生,乃是个稀罕物,人人皆当一件奇事哄传。

  她本就有意疏远,自不愿多沾惹这种是非,便只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都有?”

  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回答,一句“罕物”也算是好话。

  谁料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猛地摘下脖子上那通灵宝玉,狠命往地上一摔,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这变故生得实在太过突然,谁也没料到,聊的好好的,宝二爷竟闹了这一出?

  吓得满屋人魂飞魄散,袭人等丫鬟一拥而上,哭着去地上找玉拾玉。

  贾母更是急得也顾不上黛玉,单搂着宝玉,心肝肉儿地叫着大哭:“你这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劝的劝,哭的哭,捡玉的捡玉。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景象惊得怔在当场,继而手足冰凉,心底阵阵发紧,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唐之感。

  自己不过说了一句实话,何至于引得那位二表哥如此使气弄性?骂玉摔玉,搅得天翻地覆?

  他骂的是哪个玉?摔的又是哪个玉?

  再看外祖母、众姊妹并丫鬟婆子们那惊慌失措、百般哄劝、只围着他一人转的模样。

  黛玉不由悲从中来!

  母亲新丧不久,自己离了父亲千里投奔外祖家,下晌去拜见大舅舅二舅舅,连面儿也没见。

  大舅母待自己尚算亲热,二舅母却是明里暗里地敲打一通。

  好容易回了老祖宗这儿,待自己确实也很疼爱,叫她心里好受些。

  又来了个“宝天王”大发神通!

  她才九岁,头一天头一回登门!

  都不说是亲族,便是去寻常人家做客,也没有主人家孩子当着客人面打砸东西的道理吧!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更可悲的是,满屋人都哄着他纵着他,便是老祖宗,这会儿也是分出了远近亲疏的,独剩自己一个孤零鬼。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悲凉漫上心头,委屈、惊惶、无措、还有那份深藏的寄人篱下、孤苦无依之感,齐齐涌了上来,眼圈瞬间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就在她心绪翻腾、几欲落泪之时,一只温暖而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是周嬷嬷。

  周嬷嬷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黛玉身侧,将她半护在身后,隔绝了那片混乱。

  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平静而坚定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替黛玉挡住了许多惊慌窥探的目光,也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黛玉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暖意和力量,鼻尖一酸,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还是无声地滑落下来。

  泪水模糊中,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另一张温润清朗的脸,想起运河船上无声的照拂,想起码头上周全的安排,想起他让周嬷嬷带来的那句“安心”……

  同样是表兄,同样是王孙公子,就连年纪也相差仿佛,怎地就有了天渊之别?

  有了这份鲜明的对比,眼前这片混乱和宝玉那备受呵护的“痴狂”,在黛玉眼中便只剩下了不可理喻与深深的疏离。

  好一阵兵荒马乱,待贾母那边费力哄得宝玉止了泪,戴上玉,一回头,正瞧见黛玉独自垂泪,被周嬷嬷护在身侧的情景。

  老太太心里一咯噔,方才光顾着宝玉,倒冷落了这新来的外孙女,瞧她小脸煞白,泪痕宛然,怕是吓着了,也委屈着了。

  不由一阵疼惜,又有几分歉然,忙松出一只手来牵住黛玉,半搂进怀里。

  抚着她瘦弱的肩背,感觉这孩子身子微微发着颤,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可又舍不得说宝玉的不是。

  只一叠声地安抚:“好孩子,你哥哥自小与旁人不同,他是个有来历的,你大约也听过,一时犯起痴病来才这样,原不是冲你,平日里待姊妹们更是极好的,往后你便知道了……”

  老太太絮絮说着,出口便是替宝玉周全。

  黛玉心里明镜一样,低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贾母见她如此乖巧隐忍,越发心疼,想着总得补偿些什么,目光在屋内侍立的丫头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身边一个穿葡紫绫袄、白绫掐牙背心的大丫鬟身上。

  这丫头名唤鹦哥,生得眉清目秀,行事也稳妥,是她跟前得用的。

  “鹦哥儿,”贾母唤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从今儿起,你就去伺候林姑娘。林姑娘初来乍到,身边虽有旧人,到底对咱们府里的事儿不熟。你是个周全的,凡事多提点照应着,不要怠慢了。”

  鹦哥儿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给黛玉磕了个头:“奴婢鹦哥,给姑娘请安。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服侍姑娘。”

  贾母这番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多有安抚之意,或还有在周嬷嬷这等“外人”面前描补一二、显示贾府待客周全的心思。

  黛玉生来有一颗玲珑心,自然明白当中关窍,虽仍委屈,但也不能拂了外祖母的面子,因是忙让雪雁扶她起来,轻声道:“有劳姐姐。”

  见黛玉收了人,贾母神色稍霁,便又温声对黛玉道:“好孩子,你受了惊,又一路劳乏,今日且好生歇着。”

  说着,便提起安顿之处。

  老太太原是想好了的,玉儿初来,必是要留她在自己身边好好亲近亲近。

  一则,贾母院儿本也是荣国府里最妥当最舒适的地方,使唤人手也多,方方面面都能照看到。

  二则,府里的下人眼头活,谁得老太太的宠,谁在府里的体面就大。

  所以,这也是贾母对黛玉的庇护与疼爱。

  不料宝玉一听老祖宗要自己从碧纱橱搬出去给林妹妹腾地方,却不依了。

  央道:“好祖宗,我就在里头很妥当,又何必搬出来?”

  他不愿搬的道理也有一箩筐,在老太太跟前住着,既不必被老爷日日敦促学那些经义文章,又能与姊妹们时常玩在一处,而且老太太身边的大小丫鬟,个个水葱似的,远不是别处可比。

  不过这话一出,暖阁内霎时一静。

  方才摔玉的风波才平,宝二爷又闹上了?

  几个年长的嬷嬷脸上已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开口。

  探春眉头微蹙,迎春垂了眼,惜春更是抿紧了唇。

  周嬷嬷立在黛玉身后半步,面色平静无波,只那眼神深处,却透着几分审视,似是要看穿这贾府的“规矩”。

  贾母也被宝玉这话噎了一下。

  若依着她素日对宝玉的千依百顺,眼看心肝肉儿这般撒娇撒痴,说不得心一软,也就糊涂着应了。

  左右两个孩子都还小,一屋里住着,又有里间外间的隔断,似乎也无妨。

  可……

  黛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外祖母的犹豫,看见宝玉的任性,看见姊妹们欲言又止的尴尬,更感受到身后周嬷嬷那无声却坚实的存在。

  若是没有周嬷嬷这一路的教导,她或许只会觉得难堪、委屈,默默垂泪,由着长辈安排。

  可此刻,她心中那股倔强与清明,被今日连番的刺激和周嬷嬷平日的教诲催发了出来。

  她不能任由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

  轻轻从贾母怀中直起身,黛玉抬起苍白的脸颊,目光清澈地望向贾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老祖宗疼我,我心里知道。只是宝二哥原住得好好的,为我来了,反倒要劳动他搬出去,倒成了我的不是。再则……”

  她略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迎春、探春、惜春,声音柔和了些:“不知姊妹们如今住在哪里?我年纪小,诸事不熟,若能跟姐姐妹妹们住在一处,彼此做个伴,学着规矩,便是最好的了。也不必特意单给我收拾屋子,没的给大家添麻烦。”

  这话说得妥帖合宜,又落在了“闺阁礼数”上。

  贾母是何等人?

  一听便知这外孙女年纪虽小,心里却是个极明白、极有分寸的。

  也是啊,玉儿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小门小户姑娘,她出身四世列侯林家、又是探花郎的嫡女,身边现还有延平王府的人看顾着。

  尤其最后一点,延平王府再是老亲,也终究是外人。

  若方才宝玉摔玉只算小儿胡闹,无伤大雅,那么此刻黛玉这番委婉却坚定的拒绝,却让贾母清醒了几分。

  自己若真依了宝玉,让两个玉儿挤在一处,传讲出去,旁人不会说宝玉胡闹,只会说贾家没了规矩,还带累玉儿清誉。

  贾府的礼数、黛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落在那郑家世子眼里,又成何体统?

  一番利弊权衡,贾母那点因宠爱而生的犹豫顿时散了。

  终于,她咬了咬牙,拍了拍宝玉的手,声音带着哄劝,却也难得地有了几分决断:“我的儿,你妹妹刚来,胆小体弱,须得静静将养,你平日里闹腾惯了,住在近处,反而吵着她。”

  宝玉还要再闹,贾母把脸一沉:“再胡闹,仔细你老子知道!”

  见贾母动了真格,宝玉这才委委屈屈地瘪了嘴,不敢再强。

  贾母又转向黛玉,脸上重新堆起慈爱笑容,拉过她的手哄道:“好孩子,你既这么懂事,外祖母更疼你。碧纱橱里暖和,你先住着。待开了春,天气暖了,再说以后吧。”

  得了这个结果,黛玉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乖巧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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