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

　　借着门房的灯笼光亮，林云看到五个身穿粗布短打、看似脚夫实则气息沉稳的汉子，正将三口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抬进书房。

　　为首的一人，正是那日所见的千户。

　　“林公子，这是第一批‘货’。”

　　那内卫压低声音，指了指箱子。

　　“一共三百七十二册，全是户部近三年的总目和部分明细。”

　　“大统领说了，这只是个目录索引，真正的底账太多，搬不过来。”

　　“您要是查到了疑点，还得亲自去内卫府的密档库核对。”

　　“三百七十二册……还只是目录？！”

　　林云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随手掀开一口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线装书，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鼻而来。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把他埋进去都绰绰有余的坟墓啊！

　　这就是大周朝的财政烂摊子吗？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另外……”

　　那内卫并没有立刻走，而是警惕的往门外的黑暗处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道：

　　“林公子，最近这几天，尤其是晚上，最好别出门。”

　　“怎么？”林云心头一紧。

　　“我们来的路上，发现这永安坊周围多了不少生面孔。有几个是推事院那边的老熟人了。”

　　内卫眼神凝重道：

　　“看来周兴并没有死心。虽然有内卫的金牌压着，他不敢明着动你。”

　　“但这种人在暗地里使绊子，手段脏得很。您自己多加小心。”

　　“有人埋伏？”

　　林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目光扫向四周漆黑的夜色。

　　仿佛那黑暗中，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间刚刚有了点起色的宅子。

　　“那个……这位大哥。”

　　林云一把拉住内卫的袖子，陪着笑脸。

　　“既然这么危险，大统领能不能……派几个人给我这宅子站站岗？哪怕两个也行啊！”

　　“我这还得专心查账呢，万一被人抹了脖子，这账谁查啊？”

　　内卫无奈的摇了摇头，拨开了林云的手。

　　“公子说笑了。如今大统领为了查这案子，内卫的人手全都撒出去了，还要盯着户部和各部尚书的动静，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来给您看家护院。”

　　“再说了，这是天子脚下，只要您不出去乱跑，量他们也不敢直接冲进宅子杀人。”

　　“告辞。”

　　说完，那几个“脚夫”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只剩下林云一个人，站在堆满账册的书房门口，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

　　“不敢冲进来？那是还没把他们逼急了。”

　　林云看着那几口大箱子，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看来，这账不仅要查，还得查得快，查得狠。”

　　“只有把这水彻底搅浑了，把更大的鱼炸出来，这帮小鬼才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好过，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林云转身进屋，重重地关上了书房的大门，插上了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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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林宅书房内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三口大箱子敞开着，数百本账册堆叠如山，几乎淹没了书桌后的林云。

　　算盘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如同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云郎，喝口参茶提提神。”

　　苏青檀轻手轻脚的走进书房，将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放在案边。

　　只是她并未像往常那样送完东西就走，而是贴着林云坐下，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起来。

　　林家已经没有像样的椅子了，所以书房里都是长条板凳。

　　虽说不够长，但坐两个人还是足够宽敞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次却显得有点拥挤，林云身子都挪出去一半了，还是和苏青檀紧贴在一块。

　　没一眨眼的功夫，俩人的衣服都蹭出热乎意思来了，透着彼此的体温。

　　“嫂子，夜深了，你去歇着吧。这活儿枯燥，别熬坏了身子。”

　　林云头也没抬，手里依然在快速翻阅着一本户部的粮草调拨记录。

　　“我不累。”

　　苏青檀固执的摇摇头，又挤了林云一下，看着那一桌子乱七八糟的册子，心疼道：

　　“这么多账，你一个人要看到什么时候去？我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磨墨添茶的活儿还是能干的。”

　　说着，她随手拿起一本林云刚看完扔在一边的册子，随意翻了两页。

　　“咦？”

　　苏青檀突然发出一声轻咦，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道：

　　“云郎，这上面写着，神都洛阳去岁冬储大白菜，损耗是三成？”

　　“嗯，户部是这么报的。”林云揉了揉眉心。

　　“说是冬天冷，冻坏了不少。”

　　“这不对啊。”

　　苏青檀蹙起秀眉，一脸认真。

　　“我在浆洗房听那些采买的大婶说过，去年冬天虽然冷，但这大白菜最耐储，只要地窖挖得好，损耗顶多一成。”

　　“这三成……那得烂成什么样啊？”

　　“除非那看库房的全都睡死了，连盖草帘子都忘了。”

　　林云动作一顿，猛抬头看向苏青檀。

　　对啊！

　　这就是常识！

　　那些高高在上的户部官员为了做账平账，往往会忽略这种最基础的生活常识。

　　在大数据的宏观掩盖下，这种细节很容易被忽略。

　　“嫂子，你真是个天才！”

　　林云一把抓过那本册子，重新核算了一遍。

　　果然！

　　如果按正常一成损耗算，这中间至少有两千贯的差价不知去向！

　　“这哪里是烂了白菜，分明是烂了心肝！”

　　林云兴奋的往苏青檀那边挪了挪，后面所幸干脆就把胳膊穿过她的腋下，近乎搂着一般，侧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

　　“嫂子，来，我不让你算细账。你帮我把这些册子按年份和类别分一分。”

　　“如果是看到这种咱们过日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你就给我折个角！”

　　“我……我能行吗？”苏青檀有些紧张，又有些跃跃欲试。

　　但心里，却更多的是有些不对味。

　　这……这不对啊？！

　　自己都这么主动了，云郎怎么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呢？他这样的真能去给那种一看就如狼似虎，饥渴无比的女人当面首么？

　　按自己从街坊姐妹们那听说的，那种葫芦身材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前长乐坊有一个这样的，后面听说闹的七八家都不安生。

　　甚至，还有一家最后闹到父子撞在一起，都打起来了……那是天生的狐狸精！

　　可自己都这样试探了，云郎还是丁点的反应动静都没有，这可一点不像二十郎当岁，食髓知味的男人该有的反应啊。

　　莫非，真是自己多心了？

　　“行！肯定行！这家里没你不行！”

　　完全不知道嫂子心里把上官当成了狐狸精的林云，还在对嫂子的帮助拍手夸赞。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只是长嫂如母的概念深入内心，加上现在处理正事，也就被动的给屏蔽了。

　　就这样，烛光下，两人头挨着头，一个负责宏观审计，一个负责常识纠错。

　　苏青檀虽然不懂专业术语，但那份对生活的细腻感知，竟成了林云手中最锋利的辅助刀。

　　一种名为默契的温馨氛围，在这满屋的铜臭与阴谋中悄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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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林云从账册堆里抬起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啪啪作响。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苏青檀趴在桌角，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折了角的账册，早已沉沉睡去。

　　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显得格外恬静。

　　林云看着她，眼神温柔到了极点。

　　他轻手轻脚起身，将苏青檀打横抱起。

　　感受着那如同棉花糖一样的感觉，林云强行控制住想抓捏的手，将其送回了卧房。

　　整理了一下腰带，林云出了屋。

　　“照顾好夫人。若是有人敲门，除了我，谁也不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