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

　　李红儿冲下台阶，一把扶住他，满脸的焦急与不解。

　　“你疯了？那是唯一的人证！既然上官大人快到了，为什么还把人证给他？要是周兴撬开他的嘴……”

　　“那是假的，是我花钱让人假扮的，大人根本没到。”

　　林云摆了摆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看了眼宣风坊方向的火光。

　　不得不说，那边的老妈子还是厚道啊，十贯钱就真摆够排场了。

　　“法明那老秃驴已经是个废子了。而且……”

　　林云拍了拍胸口那本硬邦邦的《万年簿》，嘴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苦笑。

　　“真正要命的东西，在我这儿。”

　　“红儿姑娘，你快去找上官大人吧，咱们的计划其实现在才刚刚开始。”

　　“是吗？那……好吧。”

　　李红儿动了动鼻子，眼神似乎有些恍惚，然后点点头，带着两个人离开了。

　　虽然她的表情只是一闪而逝，但那一抹不对还是被林云给捕获了。

　　“是我这出汗多，身上太臭了么？她看我的眼神好奇怪啊……”林云满心的疑惑，总感觉有点发毛。

　　因为李红儿那个目光，黑眼珠往上去，很像是翻白眼，但也没有这时候对自己无语吧？

　　就因为点汗臭？

　　而也就在这时，苏青檀也凑到了切近。

　　“云郎，你……”

　　苏青檀立刻搀扶住了林云胳膊，可一句话还不等说完，她也轻轻一动鼻子。

　　然后眼神也变的和李红儿一样了！

　　那张漂亮的鹅蛋脸泛起点点红晕，朱唇微张，眼神恍惚间就往上飘去，然后扶着自己的力气也弱了，好像随时会倒下来！

　　那这可就绝对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汗臭了，能把人熏晕自己不会闻不到！

　　莫非是那丹毒的副作用之一？

　　可为何天眼没看到异常，而且刚才周兴那些人也没反应？

　　“嫂子，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也不知道是谁搀扶谁了，总之林云和苏青檀进了院子。

　　在让丫鬟带嫂子先回房间后，林云也拒绝了陪同，独自一人回屋换了一身宽松的长袍，身上的尴尬也逐渐消退了下去。

　　他此刻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从佛像底座里取出的万年簿。

　　而也就在这时，嘎吱一声房门推开，苏青檀端着一杯热茶进来了。

　　“嫂嫂，我……”

　　林云看了苏青檀一眼，陷入了纠结。

　　一个是自己现在有正事要办呢，另一个也是怕嫂子凑近后再有什么情况出现……

　　“没事，你忙你的，我就在旁边伺候你。”

　　苏青檀虽然不知道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对于云郎的事，她自然要完完全全的放在心上。

　　毕竟，自己也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而看到嫂子离自己这么近都没什么反应之后，林云也放下了心。

　　“呼……”

　　林云深吸一口气，双目之中蓝光骤现。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次开启天眼了，即便有了内力根基，大脑深处依旧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天眼查·开启】

　　【审计对象：法明私藏，万年簿（原始账册）】

　　视界之中，原本枯燥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红色线条，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薛怀义、来俊臣、甚至还有太平公主府的一笔小额馈赠……

　　这些名字林云都有心理准备。

　　直到——

　　他的目光定格在账簿最后一页。

　　那是一笔持续了整整三年，数额并不算巨大，但极其稳定的“供奉”。

　　【关联人解析中……】

　　【梁王府，武三思】

　　【风险评估：此人目前为武皇最倚重的侄子，朝中权势第一人，且被视为武周延续的关键。】

　　【警告：若此条线索曝光，将直接触动武皇底线。宿主将被视为“不可控的政治炸弹”，抹杀概率：99.9%。】

　　“武三思……”

　　林云看着那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难怪法明这老秃驴，能在推事院的眼皮子底下活这么久！

　　原来他背后最大的靠山，既不是薛怀义，也不是来俊臣。

　　而是如今想要谋夺太子之位的武三思！

　　这笔钱，恐怕是当年武三思通过太医署，秘密炼制某种药物或者收买人心的黑钱。

　　虽然随着自己实力的提升，现在天眼可以进行一些深度的分析，让自己看见更多东西了。

　　可这些，还远远不够啊！

　　“云郎，怎么了？”苏青檀见他手都在抖，忍不住轻声问道。

　　“嫂子，这次……咱们恐怕摸到老虎屁股了。”

　　林云苦笑一声，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这本账若是原封不动的交上去，上官婉儿或许会震惊，但武则天绝对会震怒。

　　女皇要查亏空，是为了敲打百官，是为了充盈国库，更是为了巩固皇权。

　　她可以杀来俊臣的一条狗，甚至可以借此敲打来俊臣本人。

　　但她绝不会允许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脏水泼到武家核心成员的身上，那是动摇国本！

　　如果林云把这个名字捅上去，他就不再是一把好用的刀，而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下场只有一个。

　　被“病逝”。

　　“不能交……绝对不能全交。”

　　林云猛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审计的最高境界，不是查出所有的问题，而是解决问题。

　　并让各方利益最大化。

　　尤其是保住自己的命。

　　“嫂子，把火盆拿近点。”

　　“啊？现在才刚入秋……”苏青檀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将取暖用的炭盆端到了书案旁，并用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几块银霜炭。

　　火苗窜起，映红了林云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林云伸出手，毫不犹豫的将那本万年簿的最后几页，也就是记录着武三思名字的那部分，狠狠撕了下来！

　　“刺啦——”

　　苏青檀惊呼一声掩住嘴。

　　“云郎！这可是证据啊！你这是……”

　　“有些证据，是保命符。有些证据，是催命鬼。”

　　林云声音低沉，手腕一抖，那张薄薄的纸片便落入了火盆之中。

　　紧接着，林云又快速浏览了一遍，将其中涉及到几个虽然贪腐但不致死，且目前还没必要得罪死的中间派官员的记录，也一并撕下，扔进火里。

　　这叫“抓大放小”，也叫“留有余地”。

　　做完这一切，林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重新整理好剩下的大半本账册。

　　这里面保留了薛怀义的烂账，保留了推事院截留丹药的铁证，也保留了白马寺地宫的线索。

　　这些，足够上官婉儿交差，足够武皇发飙，也足够让林家立下不世之功。

　　至于武三思……那是以后的大boss。

　　现在，还不是越级挑战的时候。

　　“云郎……”

　　苏青檀递过那杯温茶，看着火盆里尚未燃尽的灰烬，眼神有些复杂。

　　“烧了，不可惜吗？那些贪官……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林云接过茶，轻抿一口，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深邃的摇了摇头。

　　“嫂子，这世道就像这本账。”

　　“只有活人才能查账，死人……只能被销账。”

　　“咱们只是想过安生日子的小老百姓。在没有足够的力量掀翻桌子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桌子擦得看起来干净一点。”

　　说到这里，林云转过头，看着苏青檀，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暖的笑容。

　　“不过你放心，这笔账我记在脑子里了。”

　　“这神都的每一笔烂账，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以及李红儿的清脆通报声。

　　“林公子，大统领到了。”

　　林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拍了拍苏青檀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随后，他拿起那本经过“艺术加工”的万年簿，大步向门外走去。

　　门开，夜风微凉，吹散了屋内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