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决定去范文生的画展之后,我们便仔细的商量了起来,范文生的画展在后天的上午9点开始,在苏州的美术馆开幕。
我们早上早点过去,装作参观画展的游客,如果能遇到范文生的话,最好能找点话题跟他聊聊趁机探探虚实。我们商量好了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到了画展的这一天,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在9点左右就已经到苏州美术馆了,这个时候专题画展已经开始了,由于画展才刚刚开始游客还不是很多,而范文生好像也还没有到,我们就先进去边看画展边等待范文生的到来。
有一说一,这范文生的国画功底真的不是盖的,只见他所画的山水画作品,我仿佛能看到千峰竞秀,云雾缭绕,能听见小溪的流水声,能听见到微风吹动树枝的声音,那一纸瑰丽的山水风景就似乎是真实的出现在我眼前一般。而人物画则更是生动,只见他所画的一幅仕女图,将画中仕女的一颦一笑,脸上的神情及眼中的羞涩,还有那转身间的轻盈飘逸都展现的淋漓尽致,生动的让我觉得画中的仕女似乎是要走出来了一般。
看来那些国画大师说他的国画技艺直比顾恺之吴道子果然没有过誉,这种画技估计也就只有这种级别的大师才能比肩了。
不过我心中疑问更甚了,范文生一个不到30岁的年轻人,他真的能拥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技艺吗?我不免想到我的那个推论,难道真是如此吗。
我们在画展中参观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上午10点的时候,美术馆中的游客越来越多了。就在这个时候,美术馆的游客中突然传来一声声惊呼,只见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跑去,我们也跟着上前一探究竟。
只见一个容貌清秀,身穿浅蓝色短袖的年轻人,从后门走了进来,这个时候,游客的惊呼声越来越大了,尤其是女性游客:“哇,是范文生咧,好帅啊!人长的又帅,又那么有才,还多金。天呐!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哪!”
眼前的这个人正是范文生,在师傅给我们的资料中附有范文生的照片,所以我们能够认得出他来。
游客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这个时候范文生开口说道:“各位游客,这是美术馆,是欣赏鉴赏艺术的地方,请大家出于对艺术的尊重,安静认真的欣赏画作,感受国画的魅力,不要大声嘈杂,好吗?”
范文生不仅面容清秀,声音更是柔和却兼具中气,他这话一出,游客们便都散去了,但是不少人的眼睛还在盯着他看。
接下来我们没有主动去接触范文生,而是观察着范文生的行动,只见他主动上前,耐心的为每一个想了解国画的游客,详细的解释所观赏画作的笔法、线条、画法以及画作本身想表达的思想意境。
只要是有人想向他了解画作的时候,他便不厌其烦的向人家详细的讲解。
在场的人也有不少身家阔绰的私人收藏家,但是他却没有因有的人看上去身家阔绰就去主动搭讪,也没有看人家衣着普通而嫌弃,而是以平等的眼光去看待每一个人,对于向他请教的人,他十分亲和,不论地位高低,贫富贵贱,他都一一的向人家解释。
这一举止给我们三个人的第一印象是非常优秀的,我们三个人内心中不由得对他好感倍增。
等过了一会之后,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我招呼李盈袖和刘一鹤上前,向范文生的方向走过去。快走到范文生跟前之后,我们没有主动上去搭讪,而是站在他不远处望着面前展出的唐寅的《双松飞瀑图》自言自语的道:
“果然是好画啊,盈袖、一鹤你们看,那两棵老松,歪歪扭扭地盘在悬崖上,树皮皴裂得像龙鳞,枝干却绷着一股子倔劲儿,就像两个较劲的老神仙,一个探身去够瀑布,一个扭头朝山谷嚷嚷。这画家用焦墨一顿狠皴,松针都带着“唰唰”的风声。而这瀑布更是绝!明明是一团留白的纸,愣是能让你好像听见轰隆隆的水砸进深潭。那水纹用淡墨浅浅一扫,近处如碎玉跳珠,远处化成雾气,连空气里的湿凉感都扑到脸上了。最妙的是构图啊,松树往左斜,瀑布往右冲,山岩在中间硬生生顶住,整个画面绷得紧紧的,却偏偏透着股逍遥气。仿佛下一秒松树就要跟着水沫子飞起来,我看着这幅画久了感觉我现在都像是要被卷进这瀑布里一般,这果然是妙笔丹青哪!你们两个觉得呢?”
李盈袖和刘一鹤在我的眼神示意下,纷纷随声附和,我故意说的很大声,就是为了引范文生自己主动过来。
果然,范文生被我的话引起了注意,然后向我们这边走过来,激动的说道:“先生,我听你刚才的话,你好像很懂国画呀!”
我见范文生过来向我主动搭讪了,我便说道:“不是很懂,我只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看了这幅栩栩如生的画不免惊叹而已。您就是范文生吧,这些画都是您画的吧!哎呀,外界传言果然不虚,您真是相貌英俊又富有才华,尤其是您的画,那些大师对您的评价果然不是妄评,就凭您这出神入化的技艺,真的是直比顾恺之吴道子啊!”
我这一通马屁拍完之后看都不用往旁边看,就能感觉得到李盈袖和刘一鹤正在用鄙夷嫌弃的眼神看着我。只见范文生说道:“您过誉了,那些大师也过誉了,不过您能将这幅《双松飞瀑图》解释的如此精道,看来你也是一个爱好国画的人啊。”
我便回答道:“唉,您别看我长得五大三粗的,看起来粗糙得很,但其实我是个很有文学艺术细胞的人啊,平时我对名著名画以及音乐都有很广泛的涉猎,你让我说什么,金融投资这些啊,我是一点都不懂,但是你要问我这些世界名著名画以及音乐的话,我马上就能给你说出个头头是道来。哎呀,我这个爱好可能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有点老古董了,跟我同龄的人啊,都说我是个土包子,都这个年代了还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哎,您不会笑话我吧?”
范文生摆摆头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比如说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数喜欢追星听流行音乐,但是也有的人像你一样喜欢文学艺术,这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就像我原来大家都觉得我学习国画太过于保守传统,也都在说我土,然后都在劝我改学西洋画,但是我还是坚持我自己的爱好,继续学习国画,磨练自己的绘画技艺,这不才有了今天小小的成就吗!我认为啊,坚定自己的想法信念,然后坚持走下去是最重要的。所以啊,你不要太把别人的话当回事了!”
我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的经历,所以故意用说自己因为喜欢文学艺术而被人嘲笑来触发他对我的好感,同时卸下他对我这个陌生人的防备心。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我和范文生相谈甚欢,渐渐的范文生慢慢的放下了对我们的戒备,我见时机成熟,便将话题引入重点:“范先生,我发现你临摹的唐寅的画比你其他的画都要好,其技艺精湛甚至堪比唐寅本人的真迹,想必您对唐寅的画格外热爱,下了不少功夫钻研吧!”
当我说出唐寅的名字时,范文生的脸上明显显现出了一瞬间的慌乱,但是很快就消失了,虽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范文生迅速掩盖起了他的慌乱,然后神色镇定的反问我们道:“你们对唐寅的了解有多少?”
刘一鹤抢先答道:“风流才子,享誉中外的大画家,其他的就不是很清楚了”
范文生苦笑的摇了摇头,接着问道:“那唐寅的生平,你们了解多少呢?”
我对唐寅一生的悲剧命运还是有了解的,但是我想听听以范文生的视角是怎么描述他的,所以我对范文生说我们不是很清楚。
范文生说道:“唐寅其实并不是什么家财万贯,到处留情的风流才子,而是出生在一个没落的商贾之家,父母经营着一家小酒馆,但是他自幼聪颖过人,从小饱读诗书,成年之后更是才华横溢,诗画双绝。堪称明朝甚至是这个中国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才子,可是他这一生却饱受命运的捉弄,仅仅是因为一次科场舞弊的冤案就断送了他的全部人生,尽管他一次次不断的磨练自己的画技,可又有什么用呢?”
“艺术造诣再高,可是他在世时却连一幅画都卖不出去,别看他现在流传的真迹,价值能达到上亿美元,站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的话确确实实是一副都卖不出去我,因为他那精湛的画技,超前的风格,世俗之人根本就理解不了。再加上他被废士子的身份,所有人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去卖他的画呢。科场冤案,命运捉弄以及怀才不遇等种种原因将他这颗中国画坛上最闪亮的明星埋没于市井。可是唐寅的性格偏偏又孤高自许,尽管贫困交加生活困难,却从不愿意为了前途和生计去向他人摇尾乞怜。可怜唐寅一代才子,诗画双绝,却最终在制度和人性的双重扼杀下,竟落得一个贫困交加活活饿死的下场!对于他这么一个拥有惊世才华的才子来说,这样的结局公平吗?”
范文生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激动,情绪越来越高昂,像是在控诉命运对唐寅的残忍,又像是在发泄他这十年来所遭遇的不公和苦楚,我想他应该是对唐寅有着常人所不能领悟的感同身受吧。
想想也是,他与唐寅一样不是在绘画方面有着惊人天赋的天才画家,他们都想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才华,结果却都受到了各自的不同原因影响,导致他们在自己的时代双双被埋没,我想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深刻共情唐寅的遭遇吧。
范文生平复了心情之后,接着说道:“你说我为什么能把唐寅的画临摹的这么好?因为我跟他有殊途同归的遭遇,我的国画技艺尽管非常高超,可是现如今画坛上的潮流以西洋画为主,国画根本就不受重视,就算我画的再好将自己的画技磨练的再高也没有人关注,我被时代潮流所束缚,经历了近十年的无人问津,所以我才能触及灵魂的了解他,只有我才能真正的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就是因为这样可能在临摹他的画时会倾注更多的心血和感情。”
范文生应该是在诉说的过程中过于忘情了,否则他不会在我们这几个陌生人面前轻易诉说自己的心酸与不易。
不过他刚才的那句
“只有我才能真正的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
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一个现代的画家怎么能够如此深刻感受到已经逝去几百年的唐寅的痛苦,这句话根本就不像是后人对先人的痛苦有着深刻的了解,倒像是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
换句话说,就是唐寅在他的表述里不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却对他敬仰已久的伟大前辈,而只是一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朋友,这还是一个当代人对先人的正常情感吗?
我们一般对那些被自己所憧憬但是却已经消逝在尘埃里的历史风云人物的感情更多是仰慕,而不是把他当成朋友和知己来对待,因为你毕竟没有见过他,对他不了解。
而范文生对唐寅的表述俨然是把他当成了知己,他的这句话让我更加确定了之前我内心的推论。我此刻略带狐疑的看着范文生,范文生知道自己可能说的太多了,于是便立马停了下来不在说话。
场面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我为了接触这种尴尬的模式,开口说道:“没想到范大师对唐寅研究的这么透彻,就连唐寅的生平经历一清二楚,难怪画的画这么传神!”
范文生尴尬的笑了笑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全程都没有说话的李盈袖在后面轻轻的扯动了我的衣服,我回过头看到她正在用眼神示意我们出去,这次跟范文生的谈话收获颇丰,我基本上在这次谈话中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目前暂时没有什么再需要问范文生的,于是我们对范文生礼貌的说了句,我们待会还有点事要去办,就不打扰您了。
范文生刚才和我谈国画的技艺、境界等等的时候甚是投机,听说我们要走有点不舍得。
随后他告诉我们,如果以后需要了解国画,或者是对国画有什么不解的地方随时去他在相城区的工作室找他。我们答应的点了点头然后大步的径直往美术馆的大门口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