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狒狒的嘶吼声越来越弱，脖颈处的枯枝被杨间死死插着，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膻味。

　　这味道很真实。

　　换做以前，鬼眼一开，眼前这头畜生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可现在，他只能靠着蛮力和搏命的狠劲压制对方。

　　风狒狒的爪子刚才还在他后背乱抓，粗糙的指甲已经划开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杨间却像是毫无知觉。

　　他小臂猛地发力，勒得风狒狒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直到那畜牲的动作彻底僵住，身体软软地瘫下去，杨间才缓缓松开手。

　　尸体重重砸在地面上。杨间松开染血的枯枝，后背还在隐隐作痛，十一二岁的身体承受着远超同龄人的负荷。

　　他虽然喘着粗气但只是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抬脚将那沉重的身躯踢开，这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少年。

　　那少年还趴在地上，那变形的小腿看上去并不轻松，他的手掌还在朝着匕首的方向伸着，指节磨得血肉模糊，看到风狒狒倒下的瞬间，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

　　随后艰难爬起。

　　“谢......谢谢你。”

　　少年的声音带着些许感激，又有一丝恐惧，眼前这人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却透露一股暴戾凶狠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绝对不会错，这人一定在生死边缘挣扎过很多次。

　　杨间没应声，弯腰捡起那柄匕首，不大，柄身刻着奇怪的白虎纹路。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看来真的就是他母亲的遗物。”

　　见状杨间直接就丢了过去。

　　目光顺下去的同时无意中扫过对方的脖颈。

　　那里裹着一层破旧的麻布，遮住了本该露出的肌肤，领口处还缝着几颗歪歪扭扭的布扣，像是刻意用来束紧衣襟，掩盖什么。

　　但杨间却并不在意这些。

　　他转身就准备离开。

　　同时他不断心中暗示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失去人性成为真正的“鬼”而已。

　　“我这是怎么了，是鬼梦的缘故吗。”

　　杨间此时突然明白自己不再那么冷静的原因了，他的猜测是鬼梦已经被当成拼图，所以这里有着鬼梦的特性十分正常。

　　鬼梦当中虽然灵异全无，但是却能让驭鬼者恢复情感。

　　简单来说，就是在鬼梦当中你是个人。

　　而在现实中，还是一个“鬼”。

　　现在，他认为他就在鬼梦编织的幻境中。

　　这样想来，他作为人类的情绪恢复就有原因了。

　　杨间摇了摇头朝着前方走去。

　　“等等！”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

　　杨间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点因为鬼梦而导致的情绪，正被他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在他看来，救下这个幻境中的人，已经是破例了，没必要再有过多牵扯。

　　因为他确实担心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可怕的禁忌。

　　可对方似乎并没有待在原地的意思，踉跄着追上来，单腿着地，另一条变形的腿勉强拖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白虎匕，生怕再弄丢了。

　　他跑到杨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的身影。

　　逆光下，杨间的轮廓显得有些冷硬，浑身的血腥气还没散去，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让他忍不住又攥紧了匕首，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我叫霍雨浩，再次谢谢你救了我，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杨间最终还是缓缓转过身。

　　只是后退了两步。

　　这时少年才真正看清对方的脸，原来被血液覆盖下的是一张十二岁带着稚嫩感，透着点青涩的柔和眉眼极俊的少年。

　　皮肤是冷调的白，衬得额角溅到的血痕格外刺目。

　　明明十分英俊的脸庞，但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

　　冷峻。

　　而杨间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张沾着泥污和泪痕的脸上，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杨间。”

　　两个字，简洁得没有任何温度。

　　霍雨浩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冷淡，却还是咬了咬唇，继续问道。

　　“杨间，你也是来星斗大森林猎取魂环的吗？你的武魂是什么？怎么没看到你用魂力啊？”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像是有问不完的话。

　　杨间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魂环，武魂，魂力。

　　这些陌生的词汇，再次在他脑海里盘旋。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家伙在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魂环是什么？”

　　霍雨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问题，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脸不可思议道。

　　“就是那个啊！”

　　霍雨浩指着后方风狒狒的尸体。

　　杨间看去。

　　只见一圈明黄色的圆环漂浮在那怪物尸首之上。

　　光环愈发凝实，表面流转的光泽忽明忽暗。

　　“你不知道魂环？不会吧？每个人六岁都会觉醒武魂，之后猎杀魂兽吸收魂环，才能成为魂师啊。”

　　“哪怕是最普通的人都会觉醒的，难道你从来没有觉醒过吗？”

　　他说得急切，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已经泄露出几分怪异。

　　“与我无关。”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

　　霍雨浩又急又慌，顾不上腿上的剧痛，连忙追了两步，结果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踉跄着扶住身边的树干，看着杨间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不舍。

　　“你......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的腿受伤了，我......”

　　杨间的脚步再次停下。

　　他侧过头，霍雨浩丝毫没有注意到杨间的情绪发生的变化。

　　“在我那里，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如果没有价值的话，就连被救都会是一种奢求，人命如同地面上这些的腐烂的叶子一样。”

　　“随时就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断裂。”

　　杨间踩了踩地面，几片腐叶瞬间裂开。

　　“更何况，你们压根就不存在，只是一种自认为有思想的傀儡罢了。”

　　杨间最后一段话在心中想道。

　　霍雨浩听到后有些不解，但还是听出了大概的意思，就是杨间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因为他现在就是个累赘。

　　“是啊，我这样子，就是个拖累而已。”

　　“抱歉杨间，很高兴认识你，你快离开这里吧，距离星斗大森林最近的城镇应该是在东边，你往那一直走应该就可以看到了。”

　　说完。

　　霍雨浩慢慢坐下身体蜷缩成一团低下头去，身体也微微颤抖。

　　………………

　　………………

　　………………

　　杨间此时心中忍不住叫骂了一声。

　　脑海中又无意想到一个人。

　　周正。

　　他最终还是转身，随后将目光落在霍雨浩那条微微变形的小腿上。

　　眸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心底中的情绪，又在隐隐作祟。

　　他沉默着走上前，霍雨浩抬起头看见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怯意。

　　“别动。”

　　杨间的声音冷硬。

　　霍雨浩僵在原地，看着杨间蹲下身，等他反应过来时，指尖冰凉的触感突然触碰到他的脚踝，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疼得浑身一颤。

　　“忍着。”

　　杨间言简意赅，左手按住他的膝盖，右手握住他变形的小腿，指尖精准地抵住错位的骨节。

　　他十分惊讶自己曾经在鬼影头当中留存的医用记忆居然可以在现在派上用场。

　　要知道他要是愿意的话，把身体换个一万遍都可以，怎么可能亲自做手术呢。

　　霍雨浩此时咬着牙，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他能感觉到杨间的手很稳，与年龄十分不符的，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生生掰断。

　　他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杨间一只手按住肩膀，那手掌的温度透过破旧的布衣传过来，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撩起裤腿。”

　　杨间的声音响起。

　　霍雨浩愣了愣，连忙用没受伤的手，费力地卷起裤腿，露出纤细的小腿。

　　皮肤苍白，沾着泥污和血渍，那处错位的骨节凸起，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杨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处骨节，在霍雨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发力。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响，伴随着霍雨浩压抑不住的惨叫，那变形的小腿，竟被他硬生生掰回了原位。

　　霍雨浩疼得浑身痉挛，眼泪都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杨间像是没听到一般，迅速扯下霍雨浩身上那块裹着脖颈的破旧麻布，胡乱地撕成布条，动作利落的将他的小腿固定住。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指尖偶尔擦过霍雨浩的皮肤，带着冰凉的触感，让霍雨浩的身体微微一僵。

　　做完这一切，杨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都没看还在疼得发抖的霍雨浩。

　　“劝你这段时间别太用力。”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了。”

　　说完，不再停留，这次真的离开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背影上，那背影依旧冷硬，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霍雨浩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才缓缓低下头。

　　看着被布条固定住的小腿，还有那布条上，沾着的一丝淡淡的血痕。

　　那是杨间后背伤口蹭上的。

　　他攥紧了胸口的白虎匕。

　　随后一阵白光在他底下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