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江底惊变(八)
借着岩壁上那些幽绿色磷光苔藓散发出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林沧终于清晰的看到了那只黑手主人的脸庞。
那张脸,多次出现林沧噩梦里,那扭曲的笑容,再无半分虚弱与悲苦,此刻已布满了贪婪、得意与谨慎交织的复杂神色。林沧绝不可能认错,赫然便是在江家湾不远山谷中,被他和同村伙伴一同救下,并赠予他幽冥入玄功法的陈远!
“陈!远!”
这俩个字如同两块烧火的洛铁,混合着极致的震惊与被欺骗的暴怒,猛的从林沧牙缝里迸射出来,带着嘶哑的血气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他体内因靠近青铜盒子而汹涌澎湃的阴寒内力,此时此刻仿佛被投入了滚油,剧烈翻腾,冲撞,爆发出惊人的气息,却被胸前狼牙饰品持续传来的清冽凉意强行压住最后一丝清明,没有彻底失控。
陈远,这个他曾心生怜悯,全力救治的“伤者”,这个看似诚恳,诉说“天大机缘”的“恩人”,此刻却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这绝密之地,在他即将触碰到希望之光的刹那,抢先一步,攫取了他历经生死才寻到的“答案”!
陈远完全从祭台后方那片用于隐匿的阴影中显出身形。他依旧穿着那略显破烂的蓝色布衣,但整个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哪还有半分濒死托付的可怜相?他将那暗金色的符文流转不休的青铜盒子仅仅攥在手中,仿佛抓住了通往力量巅峰的阶梯,眼神犹如警惕的饿狼,迅速扫过全身,评估着威胁程度。
“林兄弟,别来无恙?”陈远的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虚伪感慨,“没想到你福缘当真如此深厚,心志也如此坚韧,竟真能冲破险阻,助我寻到此地。看来,这机缘合该由你我二人,在此见证其出世啊。”他话语间,刻意将林沧与他并列,试图模糊那赤裸裸的抢夺行为。
林沧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陈远,紧握鱼叉的手指间泛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压抑低沉颤抖:“陈远!你这卑鄙无耻的腌臜货!那本幽冥入玄,到底怎么回事?!苏姑娘说我修炼邪功透支生命本源,性命堪忧!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利用我!”
“骗你?利用你?”陈远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种精心算计的“错愕”与“无辜”,随即迅速转化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惋惜的指责,“林沧啊林沧,我陈远行走江湖,最重的便是信义与恩情!我何时骗过你?那功法所记载,确是应该与获取这玄奥力量的无上法门!”
他炫耀般的晃了晃手中青铜盒子,那幽暗的符文在他的动作下明灭不定,仿佛活物在呼吸。“这功法的神妙,那保命的身法,你难道没体验过吗?”,他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蛊惑,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注意着林沧体内那因愤怒而愈发不稳的阴寒气息,以及他可能暴起发难的任何征兆。“只不过,你未曾真正获得这机缘本体,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强行修炼引动法门,自然要承受些反噬之苦!此乃获取惊天力量必经的考验和磨砺!若连这点小小磨难都难以承受,心生畏惧,又有何资格拥有这足以改变命运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上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意味,试图进行最后的安抚与控制:“我当初赠你册子,本是念你赤诚救命之恩,真心实意给你一个触碰机缘的机会。如今,这真正的钥匙已在我手,你若识相,放下敌意,他日我功成之后,或可念在今日情分,指点你一条明路,化解反噬之苦,共享这力量带来的无上荣光,如何?这总好过你独自摸索,最终油尽灯枯把?”
陈远心中实则另有算计。他本想在此地趁机击杀林沧,永绝后患。然这小子修炼幽冥入玄时日虽短,但以消耗生机为代价的诡异力量,却与修炼时日关系不大,尤其那“幻幽步”更是麻烦。若他情急拼死一战,自己旧伤未愈,未必能稳操胜券。不如先以言语稳住,携宝远遁,日后再算账不迟。
他那番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话,犹如淬毒的匕首,狠狠的扎进林沧心里。林沧脑海里闪过修炼时经脉如冰针穿刺的痛苦,闪过苏清婉凝重的警告和施针时额角的汗珠,更闪过母亲担忧的泪眼。对力量的渴望与对真相的愤怒,对眼前之人的卑劣行径的憎恶,在他心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碎。
而胸口狼牙饰品持续传递的清冽凉意如同定海神针,不断抚平他躁动的心神。他死死盯着陈远的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眼神冷冷如刀:“共享?指点明路?陈远,收起你那套虚伪透顶的鬼话!你分明是利用我替你感应方位,探路涉险,自己则像毒蛇一样尾随在后,伺机抢夺!从头至尾,你都在算计我!”
眼见林沧非但不为所动,眼神反而愈发锐利清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陈远知道自己的伎俩已被彻底戳穿,再言语蛊惑已然无用。他脸上那伪善的面具瞬间剥落,露出一丝阴鸷与不耐。
“冥顽不灵!小子,机缘在手,陈某没空与你纠缠!若你还有命的话,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陈远身形猛地向后急掠,足尖在湿滑的石壁上仓促一点,便要往甬道入口窜去,他素来轻功卓绝,可一入这冰冷水域,便如虎落浅滩,浑身实力十不存一。双脚在水中连连蹬踏间溅起大片水花,动作笨拙得全然没了平日的利落,握着重物的手臂更是被水流拖拽得滞涩不已,哪里还有半分强者风范?他满心以为,即便水性不佳,凭自己的修为底蕴,也能轻易甩脱林沧,却没料到,这竟是他狼狈逃窜的开始。
“想走?!把东西留下!”
林沧岂能如他所愿!这段时间压抑的怒火,被欺骗的屈辱,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以及对那可能解决自身隐患“机缘”的执着,在此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他双腿如同巨鱼强有力的尾鳍般猛的一摆,潮汐水元功被催动到极致,周身水流竟似成了他的臂膀,托着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比水中最迅捷的游鱼还要迅猛几分,幽冥入玄的阴寒内力与水元功相融,非但没有滞涩,反倒更添了几分诡谲的迅疾,转瞬便拉近了大半距离。手中鱼叉在幽绿磷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寒芒,直刺陈远后心,锋芒之盛,竟逼得周围水流都微微凝滞。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箭矢,猛地冲出圆形墓室,闯入那狭长而布满诡异浮雕的甬道之中。水花在逼仄的通道内激烈溅射,撞在岩壁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与两人急促的呼吸、水流的涌动交织在一起,更显凶险。
陈远心中大惊,余光瞥见身后寒芒转瞬即至,惊得浑身一僵,他万万没料到,林沧在水中竟能快到这般地步!他本就水性拙劣,此刻怀中揣着青铜盒子,更是束手束脚,内力在水中运转滞涩不堪,连平日里三成的速度都发挥不出来。仓促间,他只得猛地侧身闪避,鱼叉擦着他的肋下呼啸而过,不仅将湿透的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锋利的叉尖更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冰冷的水流裹挟着血腥味涌入鼻腔,让他心头一紧。
未等他喘匀气,林沧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追至近前,鱼叉再度发难,直指他握盒的手腕——那是他的死穴,一旦松手,青铜盒便会落入林沧手中!陈远慌忙旋身,手肘向后猛撞,试图逼退林沧,可在水中,他的招式慢了半拍,手肘擦着林沧的肩头掠过,反倒被林沧周身运转的内力反震得身形不稳,重重撞在石壁上,肩头一阵发麻,手中的青铜盒子险些脱手。
险象环生间,陈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慌乱渐渐被狠厉取代。他接连数次闪避,衣衫被划得破烂不堪,身上又添了几道浅浅的伤口,狼狈不堪——这等窘迫,是他修炼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他终于彻底明白,今日若是一味逃窜,别说带走青铜盒,恐怕连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林沧在水中如鱼得水,招式凌厉,速度惊人,而他却处处受限,修为再高也无从施展,唯有先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才能安心脱身。
这一刻,陈远再无半分遁逃之心,他猛地攥紧青铜盒,将其揣入怀中贴身护住,随即转过身来,周身原本滞涩的内力强行运转,虽因水域受限威力大减,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狠劲,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因这股戾气变得愈发阴寒。他死死盯着林沧,眼神里杀意暴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逃不掉,那就先杀了林沧,再从容离去!
就在陈远摆好架势,准备拼着加重旧伤,动用杀招除掉林沧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如同巨石滚落又夹杂着某种怪异嗡鸣的巨响,猛地从甬道外侧、那连接水下洞穴的入口方向传来!这声音极具穿透力,震得整个甬道仿佛都在微微颤抖,石壁上的苔藓簌簌落下,连水流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