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无所遁形(二)
沈德急得跺脚,压低声音喝道:“我的好兄弟!你怎么还不明白!现在你的缉捕令虽未下发,但不少衙人已开始搜寻你的下落!所幸老天有眼,让我先找到你!这鄂州城内,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此时,便是离开鄂州的最好机会,你放心,你告诉我江姑娘的样貌特征,我亲自带可靠弟兄去安仁坊寻她,定然想办法将她安全带出城与你会合!”
见林沧仍在犹豫,沈德不再多言,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鄂州城简易草图,指着上面一处用炭笔仔细标记的、极其隐秘的地点:“你看这里!这是城内一条前朝修建、早已废弃多年的排水道入口,年久失修,被荒草和废墟掩盖,鲜有人知,也无人看管。你即刻带上伯母,随我从此处离开!出城后,可往西南方向,去少将军设在城外三十里处燕子矶的临时水军营地寻求庇护,那里都是自己弟兄,相对安全。我会找到江姑娘,随后便去与你们汇合!”
形势逼人,刀已架在脖子上。林沧已然知晓,沈德所言非虚,躲避残月门与蛊神宗已是狼狈至极,如今连官府也要追捕他,若真等到海捕文书下发官兵逐房排查,便是插翅难逃,鄂州城已是危地、不可久留。他重重拍了拍沈德坚实的手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沈大哥,大恩……不言谢!一切,小心!”
“放心!我自有分寸!”沈德郑重点头,眼神坚毅,“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行动!”
林沧不再迟疑,转身迅速回屋,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装有少许干粮和母亲紧要物事的简单行囊,与一直忧心忡忡、默默垂泪的母亲低声解释了几句,搀扶着她走出。又对着前铺那依旧敲打不停的老铁匠方向,深深行了一礼,无声辞别。老铁匠的锤声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永恒的节奏,仿佛一切皆与无关。
三人在渐浓的夜色掩护下,沿着沈德地图上标注的、曲折而偏僻的路径,借着断壁残垣的阴影,快速向那废弃排水道的入口摸去。
一路上,出乎意料地顺利,几乎没遇到任何巡夜的兵丁或可疑人物的盘查。这种异样的顺利,反而让林沧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眼看那处隐藏在荒草丛生、断垣残壁之后的幽暗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般就在眼前,林沧的丹田内,那股熟悉的阴寒气息却突然极度躁动起来,尖锐的刺痛如同针扎般席卷全身——他心中一沉,瞬间明白,有埋伏!
“沈大哥,小心!有暗算!”林沧几乎是嘶吼出声,话音未落,便猛地将身边的母亲狠狠推开,自己则身形急闪,向侧身掠去。
“嗤!嗤!嗤!”
数道凌厉至极、撕裂夜风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的阴影中响起!那是军制劲弩特有的声音!数支闪烁着幽蓝光泽、明显淬有剧毒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两支直逼林沧母子,却因林沧的及时反应,擦着衣角掠过,钉在身后的断墙上,剩余那支则是直指护在他们侧后方的沈德!
沈德本就心神紧绷,听到林沧的警示,更是不及多想,腰间朴刀瞬间出鞘,手腕翻转,一片雪亮刀光骤然绽放,“铛!”一声脆响,精准劈中那支射来的毒弩!
“沈大哥!你怎么样?”林沧稳住身形,急忙上前,话音刚落,却猛地愣住——只见沈德眉头紧蹙,牙关紧咬,一支断箭箭头正插在他的肩头上。原来那支弩箭速度极快,角度又刁钻至极,沈德仓促之间,只是将那支箭矢劈成两段,那半截染着幽蓝毒液的箭头,依旧狠狠嵌入了他的肩头!
林沧正要上前查看,那股阴寒气息却再度剧烈躁动起来,预警之意更甚!这一次,他连出言提醒的时间都没有,只见沈德背后,十多枚闪着幽蓝光泽的飞镖如同流星般疾驰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沧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俯身卧倒,同时伸手将身旁刚站稳的母亲按倒在地。几乎是同一时间,沈德身形猛地晃了几下,后背已被数枚飞镖狠狠射中,每一枚都深嵌入肉,毒血顺着飞镖的缝隙不断渗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却凭着一股狠劲,强撑着没有倒下。
沈德咬着牙,一手按住肩头的伤口,另一只手猛地发力,将那半截箭头狠狠从肉中拔出,黑色的毒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抬手将那枚拔出的箭头攥在手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不远处一处屋顶狠狠掷去——那里,正端站着一人!那人面色阴鸷,唇上一字胡犹如刀刻,面对飞来的箭头,他竟连闪都未闪,任由箭头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重重钉在身后的瓦片上,碎裂开来。掷出箭头的瞬间,沈德体内的毒性彻底爆发,身形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沈大哥!”林沧目眦欲裂,心头一紧,不顾周遭的危险,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死死搀扶住沈德摇摇欲坠的身躯,想要将他扶住。
与此同时,十余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无声无息地从四周的废墟和黑暗中涌现,刀光闪烁,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一字胡缓缓站起身,嘴角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酷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气息渐衰的沈德,慢悠悠地说道:“沈都头,别来无恙啊?这可真是……让兄弟们好等。”
“你……你们……”沈德脸色乌黑,显然已是身中剧毒,气息急促如同破旧风箱,他死死盯着一字胡,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愤怒、不甘与彻骨的冰寒,“为何……会在此……知道这……这条密道……军中有……有你们的人?!”他猛地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林沧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皮肉,嘶声道:“兄弟……快走……有内鬼……告诉……告诉将军……小心……周……”话未说完,头颅无力地垂下,气息已绝,唯有那双怒睁的双眼,诉说着无尽的冤屈与悲愤。
一位热血忠诚、曾在战场上并肩杀敌的汉子,竟如此憋屈地死在来自背后的阴谋暗算之下!
林沧心中悲愤交加,如同火山喷发,却又被极致的冰寒强行压下。他将沈德尚且温热的躯体轻轻放倒在冰冷的荒草丛中,缓缓站起身。眼中的痛苦与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凝如实质、足以冻彻灵魂的寒意。他反手,“锵”的一声清越鸣响,拔出了背后的“冥冽”直刀。暗青色的刀锋在惨淡的星月微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光泽,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
“拿下!要活的!”一字胡懒得废话,眼中凶相毕露,一挥手。
四名残月门杀手如饿狼扑食,配合默契,刀光从左右前后四个方向同时攒射而来——左路杀手横刀扫向林沧腰肋,右路杀手直刺其心口要害,正面一人力劈华山直取头颅,背后则有短刀悄无声息地抹向脖颈,封死了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合击之术。
若是半月前的林沧,面对如此凶险迅疾的围攻,恐怕唯有引动体内那阴寒之力拼命一搏,后果难料。但此刻,经过老铁匠非人般的千锤百炼,他对力量的掌控、对时机的把握,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林沧瞳孔骤缩,体内那丝幽蓝色真气瞬间奔涌至四肢百骸,在那股阴寒之力带来的超常感知加持下,杀手们快如闪电的动作,在他眼中竟仿佛被放慢了几分。他不退反进,脚下踏出那《幽冥入玄》上记载的‘幻幽步’,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险之又险地让左路横刀擦着腰际掠过,劲风刮得衣衫猎猎作响,同时毫厘之差地避开了正面势大力沉的劈砍!
未等身形完全站稳,右路杀手那毒蛇般的刀尖已刺到胸前。林沧猛地沉肩转胯,“冥冽”直刀顺着臂弯如毒龙出洞般反撩而上,并非硬格硬挡,而是以刀尖精准无比地点向对方持刀手腕的虎口!“噗”的一声轻响,凝聚于刀尖的“透”劲瞬间迸发,那杀手只觉虎口如同被钢针刺穿,剧痛钻心,短刀把持不住,脱手飞出,整个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惨叫着踉跄倒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背后杀手的短刀那冰凉的锋刃几乎已经触及林沧后颈的皮肤。林沧竟似背后生眼,毫不转身,左臂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急挥,掌心之中幽蓝色真气凝聚,初成雏形的排浪掌带着一股冰寒刺骨的劲风,直拍对方面门!第一重掌力刚触及杀手口鼻,第二重更为阴狠暗沉的劲力已如暗流般汹涌而出,“嘭”的一声闷响,将其震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截残破的土墙上,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此时,左路杀手已回刀再刺,正面被躲过攻击的杀手也重整旗鼓,刀光霍霍,再次劈来。林沧脚尖猛地一点地面,借势腾空半尺,巧妙避开两道交错的刀光,同时手中“冥冽”直刀借着下落之势横扫,厚重的刀背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左路杀手的后脑勺——“咚”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杀手如同被砍倒的木头,直接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正面杀手见状,肝胆俱寒,刀势不由自主地一滞。林沧落地时顺势前冲,如同扑食的猎豹,“冥冽”直刀贴着对方劈下的刀刃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刀柄末端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撞在其胸口膻中穴上。杀手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气血瞬间逆流翻涌,手中钢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双手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