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铁蹄惊魂(一)
为首一个鞑子十夫长,脸上斜拉着一道刀疤,从左额角直划到嘴角,活像条僵死的蜈蚣趴在面皮上,平添三分凶戾。他勒住马,那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用一双冷冰冰的眼扫过全村,嘴角勾起一丝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领头的鞑子好生吓人!”王铁蛋躲在林沧身后,声音打颤,“沧哥,咱们怎生是好?要不……快跑罢?”
林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沉声道:“这会子跑也来不及了。你快去寻你娘,把她藏到屋里,千万莫出来。我去招呼大伙。”
王铁蛋还要说甚么,林沧推他一把:“快去!莫磨蹭!”王铁蛋一咬牙,转身往村里奔去。林沧跳下岩石,朝村民聚集处跑,一路喊:“大伙快进屋!关好门窗!千万莫出来!”
可已经晚了。那疤脸十夫长压根没把村口那道破栅栏放在眼里——那栅栏早被江匪踹烂了。他嘴里吐出一串短促的蒙古话,身后骑兵立刻催马冲锋,马蹄不停,直撞过来。
“咔嚓!哗啦——”
破栅栏跟朽木似的,被撞得粉碎,木屑飞溅。铁蹄踏过泥地,溅起浊黄的泥浆,泼在路旁茅屋顶上、墙上,留下一块块黑斑。
绝望的哭喊声从村中各处炸开。村民们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慌作一团。妇人搂着吓傻的娃儿,老人两腿抖得像风中的枯枝。男人们下意识抓起手边能用的东西——锄头、鱼叉、柴刀——胳膊上青筋暴起,可一对上鞑子那毫无人味的眼,满腔的胆气便像雪见了日头,霎时化得干干净净,只剩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
疤脸十夫长勒住马,那马人立起来,嘶鸣一声。他又吐出一串蒙古话,声音像砂石磨擦。令下,身后骑兵立刻像嗅到血的野狼,轰然散开,扑向村里各处。
“抢粮!给俺仔细搜!”一个骑兵用生硬的汉话喊,率先冲向村中几间看着稍齐整的茅屋。他一脚踹开李婶家的门,“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留下深深的印子。李婶吓得抱着娃缩在炕角,浑身筛糠。骑兵看也不看,只管翻箱倒柜,伸手把陶瓮里的粟米、米缸里的杂粮往皮袋里倒——手忙脚乱,粟米撒了一地,混着碎瓦和泥。马蹄踩上去,粟米碾成黑糊糊的浆,连泥带水溅到李婶裤脚上。
“住手!那是俺家过冬的粮!”李婶的丈夫李大叔从外头赶回来,一见这光景,红了眼,举起锄头就冲上去。骑兵冷笑一声,侧身躲过,手中弯刀一挥,寒光一闪,“咔嚓”一声,锄柄断了。骑兵一脚把李大叔踹翻在地,哼道:“再敢动,杀了你!”李大叔摔在泥里,手背擦破皮,血混着泥往下淌。他伸手想去抓地上的粟米,指节攥得发白,刚碰到一粒,骑兵的马蹄便踩在旁边。他看着那粒粟米碾进泥里,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角哆嗦,却哭不出声来。
另一边,几个骑兵冲向村边那片菜畦——那是村民最后的指望,指望着那些菘菜、萝卜熬过寒冬。赵嫂正在菜畦里想抢几棵没被踩坏的萝卜,见骑兵冲来,急得大叫:“莫踩!那是俺们的菜!”
骑兵哪管她?铁蹄无情地踏上去。碗大的马蹄落下,鲜嫩的菜叶瞬间被踩烂,汁水四溅,青绿的生机碾进黑泥,化作一片狼藉。萝卜连根带出,又被后续的马蹄踩成烂泥。赵嫂一屁股坐在泥里,拍着大腿哭:“俺的菜啊!这菘菜、萝卜是要过冬的!这是要俺全家饿死啊!”
江边传来更叫人心碎的响动。几个骑兵在那里挥刀猛砍泊在岸边的渔船。单薄的船板在利刃下跟纸糊的似的,碎成一片片;船桨被折断,船帆被撕成破布。还有一个掏出火折子,点着了干燥的船篷和木料。
“噼啪!噼啪!”
火苗蹿起来,黑烟滚滚,夹杂着木柴爆裂的声响,像送葬的哭丧。火舌顺着船篷往上爬,“噼啪”烧着船梁,原本挺直的梁木很快弯下去,像被打断的骨头。渔船烧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板“咕咚”掉进江里,水花溅起来,刚碰到火就“滋啦”化成白气。最后只剩几根焦黑的船骨漂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晃。空气里飘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仓房里霉尘气,呛得人直恶心。
“俺的船!那是俺爹留给俺的船啊!”船主看着自家渔船烧起来,痛不欲生,想冲过去灭火,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莫去!太险了!会烧死的!”
混乱中,张猎户眼见自家辛苦攒下的过冬皮子被一个骑兵从屋里扔出来,落在泥水里,血往头上涌,吼叫着举起猎叉冲上去:“狗鞑子!敢动俺的东西!俺跟你们拼了!”他儿子张根在后头看得真切,吓得大叫:“爹!莫要!”
“噗嗤!”
回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刀光。一个骑兵甚至没下马,只是策马掠过,手中弯刀随意一挥,张猎户的吼声便戛然而止。他脖颈上现出一道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像喷泉般涌出来。他瞪大眼,捂着脖子踉跄两步,重重栽倒在自家院里,血很快染红了地面。
“爹——!”张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就要扑过去,却被林沧死死抱住。“根子!莫去!你打不过他们的!”林沧声音嘶哑,双臂像铁箍一样箍着张根。张根在林沧怀里拼命挣扎,泪水和着泥水淌了满脸:“沧哥!放开俺!俺要给爹报仇!俺要杀了那些狗鞑子!”
“报仇也要活下去才能报!”林沧死死按住张根肩头,字字沉如金石,“你此刻冲上去,不过是白白送死,你爹在天有灵,怎愿见你枉送性命!”张根望着父亲倒在院中的温热尸体,双腿一软,直直瘫进林沧怀中,哭声压抑如闷雷,泪水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那行凶的骑兵,正是疤脸十夫长。他勒马立于村口,冷眼扫过满地狼藉与村民脸上的惧色,神色漠然如观戏,仿佛眼前的抢掠与哀嚎,皆与他无关。待手下抢掠渐歇,他才开口,生硬的汉话裹着寒意,如冰锥般扎进每个人心底:“奉蒙古大汗令,征调青壮修筑江防,敢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