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左甲等没有去上课。

　　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像一个幽灵，观察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图书馆里，学生们安静地学习，没有人在书架间举行“知识求爱仪式”；运动场上，男生们打着篮球，没有人用“本能之力”增强体能；咖啡厅里，情侣们低声交谈，没有人掏出契约计算器核算恋爱成本。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人窒息。

　　左甲等走到校园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水鸟在岸边踱步。远处有学生在写生，有老教授在散步，有工作人员在修剪草坪。

　　这是一个美好的、宁静的、普通的大学校园。

　　如果没有那三个该死的古神，这里和地球的大学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叮！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持续低落，是否提前结束休憩模式？】

　　“不。”左甲等几乎是立刻拒绝。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如此干脆，并不是因为他享受这份清净。

　　而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回到那个粉红色的、疯狂的、永远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世界。

　　但更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在适应那个世界。

　　“系统，我问你。”左甲等望着湖面，在心中说，“如果……如果我选择永远屏蔽古神力量，彻底脱离这个信仰体系，会怎么样？”

　　【根据模拟计算：成功率0.03%。宿主已深度卷入古神事件，三大古神均对你投以关注。强行脱离将引发连锁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力量反噬、信徒围攻、现实扭曲加剧……最终结果，大概率是在疯狂中死亡或永久性精神囚禁。】

　　“也就是说，我必须选一边。”

　　【是的。】

　　“我必须成为‘爱情’古神的信徒。”

　　【这是宿主已做出的选择，也是当前最优生存策略。】

　　左甲等苦笑。

　　最优生存策略？在一个疯狂的世界里，选择一个疯得比较有特色的古神，然后用吐槽的方式在疯癫中保持一丝清醒——这就是最优？

　　但系统是对的。

　　他早已没有回头路。

　　从他在桃林祭坛完成皈依仪式的那一刻起，从他在粉色草莓雨中喊出“清醒吐槽之爱”的那一刻起，他就和那个粉红色的麻烦精绑定了。

　　只是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地意识到，那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永远无法拥有这样平静的午后。

　　意味着他将永远被粉红色的光环笼罩。

　　意味着他将永远在吐槽和疯癫之间挣扎求生。

　　但……

　　左甲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林枫举着速效救心丸控诉浪漫消亡的滑稽样子。

　　陈静拖着一车被逼疯的协议碎片声讨他的荒唐场景。

　　雷霸抱着《高等数学》哭诉撩妹还要先写论文的崩溃表情。

　　苏晓……苏晓那些令人窒息又莫名好笑的鸡骨头艺术品。

　　还有他自己，站在舞台上，用荒诞的吐槽将一场神圣仪式变成脱口秀现场；在教室里，用常识和逻辑将古神教义驳得体无完肤；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化解一场又一场信仰危机。

　　那些时刻，他固然狼狈，固然抓狂，固然无数次想撞墙。

　　但不可否认的是——

　　“还挺爽的。”

　　左甲等睁开眼睛，低声说。

　　那种用地球常识碾压异世界荒诞逻辑的爽感。

　　那种在克系侵蚀下硬是靠吐槽守住心智的成就感。

　　那种看着狂信徒们被他三言两语搞得怀疑人生的恶趣味满足感。

　　甚至……那种被苏晓用各种奇葩方式疯狂追求时，内心深处那一丝极其微小、极其隐蔽、绝不敢承认的……虚荣？

　　“我果然被PUA了。”左甲等自嘲地笑了。

　　但他笑着笑着，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夕阳开始西下，湖面染上一层金色。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校园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谈笑声、脚步声、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

　　左甲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系统，休憩模式还有多久结束？】

　　【10小时47分32秒。】

　　“够了。”左甲等说，“我已经休息够了。”

　　他转身离开湖边，脚步不再踉跄。

　　经过公告栏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里依然贴着普通的通知，没有粉红色的宣传海报。但他知道，明天一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纯爱社会在食堂角落举办情诗会。

　　誓约社会在教室门口发放契约样本。

　　本能社会在操场展示肌肉训练成果。

　　而苏晓……苏晓会带着她最新创作的鸡骨头艺术品，在某个角落等着他。

　　左甲等想象着那个场景，居然觉得……有点期待？

　　“完了，我真的没救了。”

　　他笑着摇摇头，朝宿舍走去。

　　路上，他经过小卖部，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点东西。

　　回到宿舍时，李思、王浩、赵猛都在。他们正在讨论明天的小组作业，气氛正常得令人感动。

　　“左哥回来了！”李思看到他，眼睛一亮——但那是看到室友回来时的正常反应，不是看到“神眷者”时的狂热光芒，“你今天跑哪去了？下午的课都没上。”

　　“有点事。”左甲等含糊地说，把手里的小塑料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王浩好奇地探头。

　　左甲等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四罐啤酒。

　　三个室友都愣住了。

　　“左哥，你这是……”赵猛瞪大眼睛。

　　“突然想喝点。”左甲等拉开一罐，泡沫涌了出来。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们要不要？”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思第一个伸手：“我要！”

　　王浩和赵猛也各自拿了一罐。

　　四个男生，四个信仰不同古神的信徒，围坐在宿舍里，喝着普通的啤酒，聊着普通的话题：明天的作业难不难，食堂新出的菜好不好吃，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没有提到古神。

　　没有提到信仰。

　　没有提到那些荒诞又无法逃避的现实。

　　这只是四个普通的大学生，在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

　　左甲等喝着酒，听着室友们的闲聊，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哪怕只有这一晚。

　　哪怕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至少此刻，他们是“正常”的。

　　夜深了，啤酒喝完了，室友们陆续洗漱睡觉。左甲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系统。】他在心中呼唤。

　　【叮！宿主请讲。】

　　【休憩模式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古神力量影响将恢复，宿主的神眷者光环重新激活，信仰连接强度预计将反弹至之前的115%。同时，因长时间屏蔽导致的“能量蓄积效应”，可能导致初期的影响强度超过以往峰值。】

　　“也就是说，明天会更疯。”

　　【可以这样理解。】

　　左甲等闭上眼睛。

　　“那就让它来吧。”

　　他喃喃自语，然后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左甲等是被熟悉的粉红色光芒晃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宿舍的天花板上，爱心形状的光斑正在缓缓旋转，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情歌旋律——是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苏晓的最爱之一。

　　床头柜上，那根涂了金粉的鸡腿骨埃菲尔铁塔重新出现，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李思的“爱情”神龕散发出柔和的粉红光晕，王浩的契约墙纸上，银色文字正在自动滚动更新，赵猛的暗红色手绳微微发烫，散发出某种难以形容的气息。

　　左甲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笑了。

　　“早上好啊，疯人院。”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切？

　　宿舍门被敲响，节奏急促而熟悉。

　　“左同学！左同学你在吗？我是林枫！出大事了！纯爱社昨晚收到神谕，‘爱情’古神指示今天要在校园里举办一场‘全息沉浸式求爱体验活动’，需要你作为神眷者提供能量支持！开门啊左同学！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林枫焦急的喊声，伴随着他胸前徽章发出的“滴滴”提示音。

　　左甲等叹了口气，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

　　他下床，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林枫举着一份粉红色的策划案，眼睛亮得吓人；陈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契约文件；雷霸靠在墙边，肌肉贲张，胸前佩戴的“性欲”徽章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而在走廊尽头，苏晓推着一辆餐车缓缓走来。餐车上盖着绸布，但左甲等已经能闻到熟悉的酱香味，以及看到绸布下那根高达一米五的、用无数鸡骨头拼接而成的……

　　“那是什么？”左甲等指着餐车问。

　　“是‘鸡骨永恒之塔’！”苏晓兴奋地说，眼睛里的狂热光芒比昨天强烈了一百倍，“我昨晚通宵完成的！古神给了我灵感，说这根塔能见证我们永恒的爱情！左同学，你快来看，塔尖那颗钻石是真的！我把我妈的传家宝镶上去了！”

　　左甲等看着那根荒诞到极致、疯狂到极致、也……熟悉到极致的鸡骨头塔。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无奈，笑得很崩溃，但也笑得很……释然。

　　“行吧。”他说，“又是新的一天。”

　　他转身回宿舍，开始换衣服，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粉红色风暴。

　　窗外，阳光明媚。

　　凤翎星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左甲等知道，他的“假期”，正式结束了。

　　【叮！休憩模式已结束。检测到宿主心理状态稳定，信仰同步率更新：82.7%。欢迎回来，古神眷顾者。】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左甲等系好鞋带，站起身，推开宿舍门。

　　门外，是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疯狂又可爱的、永远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世界。

　　他走了出去。

　　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