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全班只有咱俩落榜?”
“是全年级。”
李寻的回答轻描淡写。
正值中午,校门口的树荫下,站着两个死气沉沉的身影。
“毁灭吧……”
夏陨摊了摊手,脸上毫无光泽。
两个落榜生对视良久,相互叹了口气。
“我准备去打工了。”
“你说什么?”夏陨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准备去打工了。”李寻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你不复读了?”夏陨本能地问道。
“拉倒拉倒,我还是乖乖上班去吧。”
李寻对高考放弃了一切幻想。
今年落榜,他可不想虚度光阴了,只想早点去和生活对线。
夏陨则对考大学充满了狂热的追求。
两人是死党,某些方面相似,但也有一些区别很大的地方。
夏陨家里是开公司的,爸妈都是城南市响当当的富商,听说他爸十年前就身家上亿了。
李寻的生活与夏陨大相径庭。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人生轨迹单纯而清淅。
在他之前十九年的人生里,只发生过两件大事:
一件是高考落榜。
另一件则是父母失踪。
十二年前,他的父母突然宣布,他们要出海一趟。
两人经常出差,这一点其实很正常。
但这一次,听说他们要一起去境外,这就有点奇怪。
事情发生那年,李寻六岁。
据回忆,父母出发当天。
飞机在早上九点从机场起飞,原本预计下午五点能到达目的地。
按照惯例,他们会在那个时候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但一直到晚上十点,爷爷都没有接到二者任何一方的电话。
无论怎么打电话给他们,得到的回复都是清一色的忙音。
第二天,电视上出现一条冷冰冰的新闻通报。
“昨天下午4时许,飞往境外的航班,确认与地面失去联络。”
这个消息一出,爷爷急火攻心,当场昏厥。
当时,李寻只记得,家里所有亲戚都来了。他们将爷爷送去医院,而爷爷在医院苏醒后,其中一个长辈很冷静地告诉爷爷,飞机还没找到,目测在北大西洋上空失事的可能性很高,要做好心理准备什么的。
此后的十二年里,李寻跟着爷爷相依为命。
今年年初,爷爷不幸去世,李寻从此独自生活。
总体而言,对于父母这个词,李寻还是相对陌生的。
本来人类就很难跟得上幼年的记忆。
或者说,无论如何回想,关于父母的记忆根本就是支离破碎。
更何况,自他记事起都是爷爷在照顾他。
论感情,最深刻的还是爷爷,可以说,李寻对亲人的所有概念都与爷爷紧密相连。
所以,李寻没有像爷爷那样有严重的心结。
对于父母的遭遇,他仅仅只是觉得有点悲凉,同情。
换作现在,也是一样的心态。
李寻在渐渐懂事之后,也没有想着深入了解当年父母遇难的细节。
在李寻看来,无非就是一场普通的空难,不会存在任何疑点。
十二年间,由于那架失踪客机一直没有被找到,所以时常会有阴谋论者出来挖坟炒作。
但是纵观历史上曾发生过的,飞机失事后下落不明的案例可多了去了。
经过时间的洗礼,那场事故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爷爷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
可李寻知道,爷爷直到去世都没有放下过那件事。
原因在于,爷爷去世前,曾单独和李寻说了一段奇怪的话。
那段话的原话是:
“孩子,你的父母肯定还活着,那场事故分明就是逢场作戏,希望你某天能清醒起来,认识到这一点,去找回你父母,这是你一辈子的使命。”
这段话听起来其实很像一个病人才会说出来的话。
当时,虽然李寻不理解爷爷这段话的用意,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爷爷临终前的这段话,其实一直被他记着。
一方面,爷爷是把他拉扯长大的亲人。
并且,那次谈话,已经是爷爷在这个世上和他的最后一次交流。
另一方面……
细想起来,那个时候的爷爷,总觉得话里有话。
就像知道了什么关键性的信息,但无法一口气说完的样子。
明明已是弥留之际,但那时爷爷的表情极度认真,一点没有犯糊涂说疯话的样子。
李寻不禁想起一段传闻,听说人在快死的时候,会看到许多异样的情景,比如看见死去的亲人……
或许是他老人家对他们二人的执念太深,以至于弥留之际脑补出他们还活着的幻觉?
李寻只能这样理解。
每当偶尔回忆起爷爷那句话时,他只是单方面认为,爷爷那么多年过去了,仍然不肯接受事实。
尽管爷爷当时的神情和腔调都无比诡异,诡异到无法解释。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李寻不是一个纠结的人,相反,他是一个很佛系的人。
在他往后的日子里,生活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没有爷爷的呵护,他一个人倒也自由自在。平时打打瞌睡,混混日子,乐得逍遥。
李寻作为十二年前那场事故的“遇难者家属”,由于时间太过久远,那起事件早已被封存雪藏,因此,他在学校里并没有任何知名度。
除了和一个富二代成为朋友,就没什么可吹的经历了。
学校里的毕业典礼还在进行,李寻却已没有待下去的兴致。
两人随着人流,并肩出了学校,之后寒暄了几句就各自奔家了。
李寻住在市中心的一套旧房子里。据说,这套房是在他没出生前,他爸妈付了首付买的。
刚回到家,李寻就着急的打开了电脑。
今天开始,他打算找工作了,总不能都靠着父母那点抚恤金和爷爷的遗产度日吧?
再者,因为和夏陨长时间的厮混,一旦毕业,他和夏陨的关系自然渐渐变得疏远。
那么一旦自己出现经济危机,也不能指望着向这个富二代朋友借钱吧?
“咚咚——”
敲门声打乱了李寻的思绪。
开始李寻以为又是收费员催要物业费来了,他拖欠了仨多月,一直没给,但很快发现不对。
开门后,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陌生男子。
“你找谁?”
“请问是李默孙子李寻吗?”
“是我。”李寻点点头,李默正是他爷爷的本名。
“我是你爷爷那边的表亲,算是你的远房表哥吧,你爷爷去世之后,他的东西该给你了。”
“东西?”李寻眉头微皱,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你爷爷的遗物。”对方道,一边递给李寻一样东西。
李寻单手接过,这是一个轻飘飘的包袱。
“今年一月,你爷爷的葬礼在老家举行,当时我也在场。处理完后事之后,我们在你爷爷的老屋翻出了这个,应该是你爷爷现存的唯一遗物,当时本来想给你,但考虑到你在上学,怕你忙,所以决定等你放暑假再交给你比较合适。”
“里面有什么?都是爷爷生前提前整理好的吗?”
李寻短短回忆了一下,当时爷爷的葬礼确实是在老家举行的,可出席当天,他不记得有见过这号人。
“不知道,可以肯定都是你爷爷的个人收藏。”对方耸了耸肩。
李寻还想问对方叫什么,具体是哪个亲戚,可对方在交代完这些话,就闪身离开了。
关上门后,李寻摇了摇手里的包袱,他不太理解为什么爷爷的遗物一定要交给自己。
是爷爷生前要求的?为了给自己留点纪念?
应该不是,对方没有提及这回事。
李寻猜测,可能是祖宅那边的亲戚认为,既然自己作为爷爷的亲孙子,应享有遗物持有权吧?
而那个声称是自己远房亲戚的陌生男子,李寻对此人是完全没有印象的。
至少在爷爷葬礼那天,他没有注意到此人。
不过也说不准。
对方既然拿着爷爷的东西,说明他应该是和爷爷有关系的人,除非这个包袱压根就不是爷爷的,那就很蹊跷了?
不对,这个包袱的来源没有问题。
他很确定,他曾经看到,爷爷出门有背过这个包袱,这个包袱就是爷爷平时用来储物的。
随即,李寻拉开了这个包袱。
只见包袱里,静静放着一个信封。
他将信封里的照片倒在了地上。
照片特别多,他拿起来看,发现全是爷爷生平的一些老照片。
大部分都是爷爷早期的黑白照。新旧程度不同,但却是同一时期拍摄的。
这些照片估计很久没拿出来了,边缘泛黄的厉害,有几张,几个角上都出现了霉斑。
在翻到其中一张照片时,李寻突然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紧盯着这一张照片。
照片内容好像没什么问题。
只是对比其他照片,就好像沙拉里混入了牛肉,极其违和。
原因在于,它是唯一一张现代照,且是近期拍摄。
照片有注释的打印字样,写着二零二五一月,摄于茶花酒店,但没提具体日期。
左上角有一个索尼相机的水印,说明是专业相机拍摄。
另外,这张照片的风格也不太一样,和爷爷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爷爷不在照片上,是一张单纯的室内照。
拍摄环境位于某个酒店房间。
木质结构的主体,深色的瓦顶,房间摆放的茶具,窗外依稀可见模糊的山景。
无不暗示这是一个带着浓郁山村风格的酒店。
他仔细观察照片,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照片里有个东西让他很不舒服。
李寻的目光在此处定格了数秒,最终他确定……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脸!
这张可怕的脸出现得极其突兀,令李寻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李寻吸了口冷气,再次仔细地看了好久,终于,他有了结论。
从影子的面积和轮廓的所有细节来判断,那应该是一个女人的面孔,她正匍匐趴在床下,并且大睁着眼睛。
很大可能是,这个女人在拍摄者拍摄照片的瞬间出现在那里,所以只拍出来一个模糊的轮廓。
只可惜分辨度太低了,无法看清细节。
李寻立即拿出自己的电脑,把这张照片拷到了电脑上,然后放大。
这个人影,开始变得非常明显,虽然没有细节,很模糊,但是总算还是能看到一些五官和衣着的信息。
李寻呆住了,这个人长得好像她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