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秦风猛地一怔。
在这关中地界,敢这么喊他的人,还真没几个——毕竟没人想下半辈子拄着拐杖过活。
他默默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板砖,刚要动手,却看清了来人竟是个白发老汉。
秦风顿时疑惑:“老丈,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逼我动手?”
老汉笑得眯起眼:“年轻人,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真要动手,老汉这腰可就立马站不起来了。”
秦风脑中一闪,瞬间记起,惊道:“你是当初碰瓷的那位老丈?你还健在呢?”
老者眼睛一瞪:“小子!若不是你为上林苑立了天大功劳,老汉今日定让你尝尝大秦战阵拳的厉害!”
秦风放下板砖,满脸茫然:“我立了大功?”
老者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自然!从前这上林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僻得连鸟兽都不愿多待。可自打你来了,乡亲们家里的腌臜之物,竟都能换粮食!”
“不光如此,老汉还能在渭水边摆个小摊卖吃食,每日赚些半两钱贴补家用,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秦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本正经道:“老丈这话别跟我说,回头叫乡亲们写封万民书,呈给大王才是。”
老者猛地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你他娘的真是……直爽!不愧是咱老秦人,心里想啥说啥!大王还听了你的建议,搞什么以工代赈,老汉虽不懂,却知道大军伐楚后,上林苑几十万亩地都雇咱们乡亲打理,一天管一斤糜子!”
老者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秦风听得也心头舒畅,暗自得意:这可不都是老子的功劳?也算没白来大秦一趟。
“如今日子好了,老汉也给儿子说了门亲事,是个农家姑娘,屁股圆润,一看就好生养。等我儿跟着李信将军踏平楚国,便回来成亲!到时候你若有空,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秦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老汉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连忙讪讪笑道:“无妨无妨,你是做大事的人,没空便算了。李信将军年轻有为,屡战屡胜,颇有当年武安君的风采!等这一仗打完,天下太平,我儿娶妻生子,这辈子就能安稳享福了!”
秦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眼眶竟有些发热。
其实老秦人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有饭吃,有衣穿,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便已是人间圆满。
可就连这样简单的心愿,难道也要被战火碾碎吗?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老丈……你就没想过,李信会败吗?”
老汉先是一呆,随即放声大笑:“瓜娃子胡说甚!我大秦锐士天下无敌,如何会败?赵国强不强?胡服骑射,骑兵冠绝天下,还不是被我大秦踏平?那楚王杀兄夺位,朝臣拥兵自重,民心涣散,二十万关中子弟一到,弹指可灭!”
秦风嘴里愈发苦涩,依旧固执追问:“万一,真的败了呢?”
老者猛地一拍大腿站起,眉头紧锁:“你这娃!也就是老汉脾气好,换作旁人听见这话,当场便要揍你!天佑大秦,绝无败理!”
“不跟你闲扯了,老汉还要做生意,给儿媳攒彩礼哩!”
说罢,老者挑着扁担,沿街吆喝着炊饼,生意看着十分红火。
秦风望着那背影,眼神复杂至极,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关中子弟,去赴一场必死之局。
那老汉,便是无数老秦人的缩影啊。
“黑牛!黑牛!你个狗东西跑哪儿去了!”
铁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瓮声瓮气地答道:“黑牛……去跟王寡妇热炕头了。”
秦风一愣,抬头看了眼头顶烈日,震惊道:“大中午的热炕头?”
铁柱用力点头:“他说,要趁热。”
秦风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没想到黑牛还是这等猛人。
“备车,我要去望夷宫。”
“诺!”
……
望夷宫内。
嬴政正与丞相王绾、槐状商议伐楚粮草事宜,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怔。
王绾眉头紧锁,心中暗惊:大王近来总是这般无故失神,莫不是日夜操劳,身子撑不住了?
槐状也是忧心忡忡:大王无后,国中无嫡子,扶苏公子虽仁厚,这些年却沉迷健身,身形越发壮硕,心思全然不在朝政上。大秦一统大业在即,竟连个合适的继承人都寻不出……
【啊啊啊!熊启这个叛徒!李信这个蠢货!老子早晚把你们俩往死里揍!】
【老子明明只想在上林苑吃火锅、躺平享福,为什么非要逼我出山?】
【哪天落在我手里,直接把你们俩丢进一号化粪池,跟张平作伴去!】
嬴政听得一头雾水。
熊启和李信,什么时候得罪这小子了?
正思索间,赵吉小步急跑入内:“大王,秦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秦风一脸生无可恋地走进殿中,有气无力开口:“大王,微臣此前再三劝谏,不可用二十万大军伐楚,可您还是派李信出征了。”
嬴政眉头微蹙:“此事已成定局,不必再议。”
秦风轻叹一声:“若微臣说,昌平君会谋反,您定然不信。”
王绾、槐状脸色骤变,厉声呵斥:“秦风!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乱说!”
昌平君乃是大王亲叔,拥立大王登基的功臣,是大秦最核心的亲信,怎可能谋反?
嬴政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淡:“二位丞相先退下,寡人单独与秦风说话。”
“诺。”
两人深深看了秦风一眼,眼神里写满“自求多福”,躬身退去。
秦风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又要挨揍了……求求始皇大大下手轻点,专打屁股,肉厚抗揍。】
嬴政又气又笑,面上依旧严肃,沉声问道:“你有何证据,敢说昌平君谋反?”
秦风想了想,干脆破罐子破摔:“没有证据。但微臣断定,他必反,且会直接危及李信大军。”
“寡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回报,昌平君忠心不二。”
“眼线埋得有多深?”
“深达三十余年。”
秦风沉默片刻,依旧固执道:“可微臣还是认为,他会反。若大王不信……”
嬴政看着他,忽然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寡人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