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望夷宫，眼见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周如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秦风的大腿，嗓子里挤出的哭嚎都带着破音：“下官已经按您说的做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八十老母和妻儿吧！”

　　秦风故作惊讶地皱起眉，伸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周大人这是何必？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秦风仗势欺人呢。”

　　周如泪如雨下，浑身都在发抖，心里把秦风骂了千百遍——这还不叫仗势欺人？

　　简直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大秦开国至今，何曾出过你这般毫无底线的大臣！

　　祸不及家人的规矩，在你眼里就是一纸空文不成？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扶苏笑吟吟地踱步而至。

　　他脸上的温润褪去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锐利的棱角，身旁跟着面无表情的盖聂。

　　盖聂身后，一名中年女子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白发老妇，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男孩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怯生生地攥着女子的衣角。

　　看清来人，周如紧绷的那根弦彻底崩断，连滚带爬地扑到中年女子身边，父子妻儿抱作一团，嚎啕大哭的声音在宫道上回荡。

　　秦风摊了摊手，转向扶苏，语气无辜：“尚书仆射大人这模样，倒像是咱们把他怎么了似的。”

　　扶苏走上前，温声安抚，话里的意味却半点不柔和：“周大人莫哭，扶苏向来讲规矩。你的母亲妻儿，不过是暂由我代为照看罢了。”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句，“圣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周大人日后行事，可得记着这句话。”

　　周如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盖聂实在看不下去，面无表情地拆穿：“公子的意思是，你的家人都在我们手里，安分守己便罢，若是敢逃，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抓回来。”

　　话音落下，盖聂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想他曾是天下第一剑客，纵横九州，快意恩仇，何等逍遥自在？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拿住妻儿软肋，困于这咸阳宫阙之间。

　　他犹记得那日，自己本想闯一闯秦军大营，试试铁鹰锐士的斤两，却被赵高那阉人带着妻小堵在营门外。原以为投效扶苏公子，好歹是伴明君左右，谁曾想，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公子，玩起挟制家人的手段，竟也这般熟练。

　　直到此刻，盖聂才算彻底看透——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分明就是眼前这个叫秦风的混账东西！

　　扶苏看着周如呆若木鸡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感慨：“大秦的教化，果然任重而道远啊。堂堂尚书仆射，竟连圣人之言都听不懂。”

　　周如彻底傻了，望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扶苏，恍惚间觉得陌生至极。这还是那个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的扶苏公子吗？这分明就是个披着君子皮的土匪！

　　不仅仅是周如看傻了，望夷宫门口的阴影里，嬴政负手而立，胡须都在微微颤抖，满目皆是震惊。

　　身旁的赵高见状，心头顿时一喜，又暗叹一声秦风要倒霉了——老乡啊老乡，你把好好的扶苏公子教成这副模样，大王怕是怒到了极点，这下，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了！扶苏失了圣心，我家胡亥公子的机会，可就来了！

　　就在赵高暗自盘算之际，却听嬴政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字一句道：“好！好一个扶苏！我儿……终于长大了！大秦列祖列宗保佑啊！”

　　赵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卧槽？！

　　……

　　大燕，易水河畔。

　　晚冬的寒风裹挟着冰碴子，呼啸而过，刮在人脸上，如刀割般疼。

　　李信身披玄甲，左手牵着战马，半蹲在山岗之后，右手紧握长矛，甲胄缝隙里结满了白霜。寒风掠过，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腔里的热血，几乎要将这身冰冷的甲胄烧穿。

　　与他一同蛰伏的，还有五千大秦铁骑。

　　五千将士，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蹲伏在山坳之中，人衔草，马衔枚，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凛冽的杀气凝而不发，静得可怕。

　　李信目光灼热，死死盯着河畔那片火光通明的营地。营寨连绵数里，燕、代两国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格外刺眼。

　　“大哥果然没有骗我！”他低声嘶吼，声音里满是狂热，“燕、代联军，果真屯驻于此，等着与王翦将军的大军决战！”

　　黄昏将至，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余晖洒落，落在将士们的玄甲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李信缓缓站起身，玄甲上的薄冰簌簌碎裂，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翻身上马，手腕一扬，一面黑色的旗帜被他高高举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山坳之中的五千铁骑骤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跨上战马！

　　李信轻轻磕了下马腹，胯下的黑色战马发出一声低嘶，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向前。

　　五千铁骑紧随其后，如臂使指，铁蹄踏在冻土之上，沉闷的声响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山谷间悄然涌动。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侧的景色飞速倒退。

　　半山腰处，一伍身穿蓝色甲衣的燕国哨兵察觉到不对，刚要出声示警，破空的箭啸声便已至耳畔！

　　箭如雨下！

　　“噗！噗！噗！”

　　利箭穿透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那五名哨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李信猛地将手中的黑龙旗展开，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玄色的龙纹在残阳下，透出慑人的威严。

　　看着近在咫尺的燕代联军大营，李信周身杀气暴涨，猛地勒住马缰，声如惊雷，骤然暴喝：

　　“大秦！万胜！”

　　“大秦万胜！”

　　“大秦万胜！”

　　“大秦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天地，五千铁骑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致！

　　铁骑隆隆，如惊雷炸响，如山崩地裂！

　　五千玄甲锐士，以李信为锋矢，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如流星坠地，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刺入燕代联军的营地！

　　……

　　燕、代联军大营内。

　　燕太子姬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看着营寨外忙忙碌碌的士兵，忍不住厉声喝骂：“动作都快些！天黑之前，必须把营寨加固好！”

　　他身旁，代王赵嘉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风霜，沉声道：“太子，秦军来势汹汹，王翦老贼用兵如神，此番我联军虽有八万之众，这仗……怕是不好打啊。”

　　姬丹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代王多虑了。燕地苦寒，眼下又是开春时节，酷寒刺骨，秦军多是关中子弟，如何能适应这般天气？王翦老儿不顾天时，强行出兵，此番，咱们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赵嘉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悔恨：“唉！想当年，若不是赵王听信谗言，冤杀李牧将军，我赵国何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肥之战、番吾之战，李牧将军两度大破秦军，王翦那老贼，也只能用反间计阴害忠良！可叹啊！”

　　姬丹暗自撇了撇嘴，心里不屑——李牧大破秦军是真，可他杀的燕人，也未必少了。若不是秦军兵临城下，燕赵两国世代为仇，又岂能这般狼狈地联手？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仿佛闷雷在天际滚动。

　　姬丹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山丘，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失声惊呼：“这……这是什么声音？！”

　　下一刻，那面在残阳下猎猎作响的黑色龙旗，赫然映入眼帘。

　　“秦……秦军！”姬丹的声音都在发颤，满是不敢置信的恐惧，“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该在邯郸城下吗？！怎么可能出现在易水河畔！”

　　赵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玄色洪流，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是姬丹反应快，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回过神，一把扯过身边的战马，翻身跃上马背，扬手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撒开四蹄狂奔而出。

　　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营寨深处逃窜，口中还在色厉内荏地大喊：“迎敌！快迎敌！代王稍等！本太子去调援军，片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