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四合院的正厅里,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扶苏瘫坐在软榻上,眉头拧成一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一滴泪珠顺着腮边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点点湿痕。
他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当时我是真的害怕极了……我实在不明白,亥弟为何要把皮燕子对准我和父王。我们明明是手足兄弟,是挚爱亲朋,他怎能……”
另一侧的软榻上,胡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着一动不动,时不时还条件反射般抽搐一下,显然是药效未散、体虚到了极点。
听到扶苏的话,他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对准你们……我控制不住……那东西太厉害……”
嬴政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鼻翼翕动着,时不时猛地“yue”一声,显然那股恶臭的阴影还未散去。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干呕:“够了!都闭嘴!寡人……呕!赵高呢?赵高醒了没有?”
李斯站在一旁,满脸尴尬地躬身回道:“回大王,赵府令方才醒过一次,可刚睁开眼,惨叫一声,竟又昏了过去。”
嬴政的目光骤然投向一旁的夏无且,语气带着几分怀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那秽物之中有毒?”
夏无且吓得冷汗“唰”地浸透了官袍,整个人都傻了——这话让他怎么接?
总不能让他拿银针去验那东西吧?
或是找条狗来试毒?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父王,并非有毒。”扶苏脸色惨白,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呕,“秦师父曾说,这是极端刺激下的应激反应。赵府令方才所受冲击太大,一时间无法接受事实,身体便自动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才会再度晕厥。等他什么时候能接受自己被喷了一脸的遭遇,自然就会醒了……呕!”
李斯、王绾等人顿时面面相觑,脸色愈发古怪。方才他们在院外远远瞥见马车里的“壮丽景象”,已是心惊肉跳、不敢细想,没想到赵高能被结结实实地糊了一脸——这等奇耻大辱,换做任何一个爱惜颜面的士大夫,恐怕早就投河自尽以证清白了!也就赵高是宦官,方能暂且苟活。
与此同时,四合院外值守的李信,早已憋笑憋得肚子发痛。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事儿定是扶苏搞的鬼!这般毫无下限的手段,除了秦风,也就只有他这个亲传弟子敢用。如今秦风不在上林苑,幕后主使必然是扶苏无疑。至于目的,多半是为了那太子之位。
李信是个纯粹的军人,满脑子都是打仗、建功立业。陇西李氏的崛起,全系于他一身,他所思所念,无非是杀敌、升爵,最终封侯拜将。若说站队,他自然是跟蒙恬站在一边,全力支持扶苏。
“李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李信转头望去,竟是昌平君熊启。如今的熊启,早已不复之前的颓废模样,自得到秦王的许诺后,整个人精神焕发,只是眼底的疲惫仍未散去,浓密的黑发也添了几分斑白。
李信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昌平君有话,不妨在此明说。”他回来后,早已从蒙恬和扶苏口中得知了熊启、熊华与秦风的恩怨——他们绝非一路人。
熊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此处人多眼杂,恐不方便。此事,关乎伐楚大计。”
李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颇不以为然:“哦?昌平君竟也会主动提及伐楚?先前你不还以楚人自居,对大秦伐楚之事避之不及吗?”
熊启深深叹了口气,对李信的讥讽毫不在意:“先前是熊启孟浪,因一己之私与无知,酿成大错。如今我方才明白,天下唯有归于大秦一统,楚人才能免受战乱之苦,天下百姓也方能安居乐业。”
李信闻言,态度才稍稍缓和,点头道:“昌平君能明白这一点便好。大秦铁骑所至,只会对执戈反抗者挥剑,至于百姓,自当是我大秦的子民,受大秦庇护。”
昌平君笑眯眯地颔首:“李将军所言极是。所以,你我可否借一步详谈?此事,亦关乎陇西李氏的未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院外的小树林走去。
李信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陇西李氏?他犹豫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悸动,一咬牙,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小树林深处,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李信再也按捺不住,率先开口:“昌平君,你方才所言的陇西李氏,究竟是什么意思?”
熊启转过身,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还能是什么意思?自然是送李将军一场泼天的富贵。”
李信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李信愚钝,不解昌平君之意。”
“你并非不解,只是不敢承认罢了。”熊启语气笃定,目光锐利如刀,“如今伐楚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李将军能挂帅出征,以你的勇武与智谋,灭楚不过指日可待。到那时,李将军封侯拜将,陇西李氏便能一跃成为大秦顶级豪门,光耀门楣,岂不是泼天的富贵?”
“封侯……”李信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封侯的诱惑,对于任何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将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
他沉默了良久,脸上露出挣扎与痛苦之色,最终缓缓摇头:“不行!我答应过蒙恬大哥,绝不能与王翦老将军争抢伐楚主将之位!”
熊启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你以为,这是我的意思?”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错了!这是大王的意思!”
李信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王家两代战神,在军中威望极高,早已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熊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如今王家功高盖主,大王虽倚重王翦,却也忌惮其权势。大王不欲封王,更不愿看到王家权势过大,尾大不掉。所以,李将军,你愿为大王分忧吗?”
李信紧紧抿着嘴唇,脸色变幻不定,沉默不语。
熊启见状,脸上露出一丝鄙夷,语气愈发刻薄:“李信啊李信,你们陇西李氏,发源于荒凉的西北之地,数代人披荆斩棘、浴血奋战,才勉强称得上一句‘陇西豪门’——哦,不对,那不过是你们自封的罢了。”
他上前一步,眼神轻蔑:“在世人眼中,你们陇西李氏,不过是与杂胡通婚的野种,也配自称炎黄后裔?至于那陇西之地,鸟不拉屎的腌臜地方,除了与牛羊混居、尚未开化的野人,何来什么豪门?哈哈哈哈!你李信也一样,胆小如鼠、鼠目寸光!明明到手的泼天功绩与富贵,却因一句承诺便不敢争取,你们陇西李氏,注定只能在淤泥之中,与鼠蚁为伍!”
“混蛋!你给我闭嘴!”李信双目赤红,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怒吼出声。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小树林,高声喊道:“昌平君!李将军!大王有请二位,商议伐楚之事!”
“诺。”熊启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李信,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转身便跟着小太监向四合院走去。
李信僵在原地,双目渐渐染上一片血红。他颤巍巍地举起右手,那只握惯了长剑、布满厚重老茧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祖父的期盼、父亲的嘱托、族人的厚望,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几分决绝:“老大,对不起……这一仗,我必须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