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新郑城内,烟柳阁中,丝竹靡靡之音绕梁不绝,脂粉香气混杂着酒气弥漫在空气里,勾勒出一派纸醉金迷的市井盛景。
秦风斜倚在铺着柔软锦缎的软榻之上,一手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望着堂中的说书先生,听其口若悬河、拍案惊堂,倒也消解了几分闹市的喧嚣。
在他身侧不远处,另一张软榻上,嬴政换了一身素净玄色长衫,褪去了帝王朝服的威严,却依旧难掩周身与生俱来的凛冽气场。他微微倚靠,目光看似落在说书先生身上,眉宇间却凝着几分不耐。
这烟柳阁乃是新郑城内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往来皆是寻欢作乐之辈,大厅之中不乏举止轻佻、罗衫半解的男女,春光乍泄的画面随处可见,靡靡之音更是聒噪刺耳,与嬴政自幼所处的宫廷规制、大秦律法的森严格格不入。
在咸阳宫,但凡敢在他面前如此罔顾礼法、放浪形骸之人,早已被施以极刑,断无可能这般堂而皇之地放纵。此刻身处这鱼龙混杂之地,嬴政只觉浑身不自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堂下的说书先生见气氛热烈,猛地一拍醒木,高声唱喏:“今日,咱们便来讲一讲那风靡三晋的奇书——《一百零五个男人与三个女人不得不说的故事》!”
话音刚落,大厅内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酒客们拍着桌子起哄,兴致高涨。
“好!这书名听着便带劲,定是精彩绝伦!”
“莫不是那化名‘秦王绕猪’的文人所作?此人当真乃世间奇才!”
“正是正是!此前那《一个男人与三个牲口不得不说的故事》,便是出自他手,如今又出新作,堪称惊世骇俗!”
“依我看,这‘秦王绕猪’怕是要开诸子百家之外的新一家,名曰小说家!”
“好活儿!赏!”
秦风听得兴起,潇洒地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护卫打赏。黑牛满脸不情不愿,慢吞吞地从怀中摸出半把秦半两,随手撒在堂前的赏盘里,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每次都是你出头装体面,掏钱的却是俺,这日子没法过了!”
秦风扭头瞪了他一眼,痛心疾首地骂道:“老子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找了你这么个抠门大怨种当护卫,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两人的对话落在嬴政耳中,他原本微蹙的眉头骤然拧紧,脸上露出错愕之色,口中喃喃自语:“秦王绕猪?”
这五个字如同尖针一般扎在他心头,大秦始皇帝,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何等威严,何等尊贵,竟被人如此戏谑调侃,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秦风,目光锐利如刀,右手悄然握紧了榻边搁着的痒痒挠,指节微微泛白。
秦风何等机敏,瞬间察觉到嬴政的怒意,心头咯噔一跳,脸上立刻堆起万分委屈的神情,连忙摆手求饶:“陛下您冷静!万万冷静啊!这事真不是我干的!”
“这种毫无底线、粗鄙不堪的名号,怎么可能出自我手?我对您的敬仰,那可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满心都是敬畏,断不敢如此亵渎!”秦风语速极快,拍着胸脯保证,“若是我来取名,定然要叫‘秦王无敌咔咔乱杀’,尽显陛下横扫八荒的雄威!”
嬴政闻言,轻哼一声,脸色稍缓,却依旧难掩怒意,转头对侍立在侧的赢甲沉声叮嘱:“回去之后,立刻让黑冰台彻查!究竟是哪个狂徒,竟敢以‘秦王绕猪’为号,亵渎皇权!寡人定要将他抓回来,阉了他以泄心头之恨!”
“诺!”赢甲躬身领命,语气恭敬无比。
秦风心中暗自腹诽:始皇大大也太小心眼了,绕猪怎么了?猪猪那般可爱,多接地气。他眼珠一转,立刻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头便跟赢甲打个招呼,把这桩事直接嫁祸给张良,反正那小子本就是反秦分子,多一桩罪名也无妨。
念及此处,秦风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拍着额头惊呼:“我知道是谁了!这‘秦王绕猪’,一定是张良那个混蛋!那小子年纪轻轻,毫无底线,道德败坏,我正派人四处追杀他呢,没想到他竟在这里诋毁陛下!”
嬴政瞥了他一眼,语气满是不信:“寡人信了你的鬼话?”
说罢,他抓起手中的痒痒挠,起身便朝着秦风的屁股抽去,一下接着一下,动作干脆利落。秦风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闪,只能连声求饶。好在这烟柳阁内本就喧闹,嬉笑打闹、娇嗔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他的惨叫声淹没在其中,倒也没引起旁人过多的注意。
秦风欲哭无泪,在心里默默吐槽:果然啊,陛下出征都带着痒痒挠,根本不是用来解痒,就是为了随时随地抽我!
就在这时,一道轻佻浪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两人的嬉闹:“小娘子,我有一套祖传棍法,苦练二十余年,出神入化,不知妹妹顶不顶得住呀?”
紧接着,便是女子娇滴滴的嗔怪:“哎呀~炮王大人真讨厌,尽会取笑人家~”
嬴政听到“炮王”二字,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封为王,藐视大秦法度!”
秦风连忙拉住他,无奈解释:“陛下,您别这么敏感,人家这个‘王’,和您那个九五之尊的王可不是一回事,就是个坊间戏称罢了。”
话音未落,秦风便朝着声音来源处热情挥手,高声招呼:“韩兄!大半年不见,别来无恙,愈发风流倜傥了呀!”
被称作韩兄的男子闻声转头,看到秦风,立刻收敛了浪荡之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上前来,拱手恭敬笑道:“秦兄过奖了,在下这点微末道行,远不如秦兄分毫。”
秦风笑着起身,为两人引荐:“这位便是韩国上将军、新郑战神、烟柳阁炮王、老妇杀手——韩仲韩兄。”随即又指了指嬴政,“这位是我的大哥,名叫秦正。”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韩仲身上,淡淡开口:“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便被韩人尊为战神、上将军,也算年轻有为。”
韩仲连忙谦逊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秦风兄弟抬爱,虚名罢了。”
秦风看着嬴政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这些戏称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惋:始皇大大久居深宫,果然涉世未深,这些坊间市井的梗,竟是一窍不通。
他这抹叹惋的眼神,恰好被嬴政捕捉到,帝王心中顿时又起不悦,悄然握紧了榻边的痒痒挠,只觉得秦风又在暗自腹诽自己。
自从此前被秦风逼着亲手斩杀韩王之后,韩仲便彻底抛下了所谓的家国气节与底线,死心塌地倒向了秦风,成为他在新郑城内的得力眼线。秦风笑眯眯地看着他,直奔主题:“之前我让你联络张良,此事办得如何了?”
韩仲闻言,面色微正,如实回答:“自然是联络了,只不过那张良心思缜密,极为警惕,根本不上钩。前些时日,我好不容易寻到他的踪迹,刚开口说了一句‘伐无道,诛暴秦’,他便脸色大变,二话不说,直接掉头就走,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伐无道,诛暴秦!”
这七个字传入嬴政耳中,如同惊雷炸响,他眼中瞬间迸发出凛冽杀意,手上猛地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手中的木质痒痒挠竟被他徒手生生掰断!
木屑纷飞,韩仲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竖起大拇指,满脸惊叹:“秦大哥好身手!真是威武不凡,竟能徒手掰断痒痒挠,佩服佩服!”
嬴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冰冷刺骨,险些脱口而出“寡人”二字,及时改口道:“我不仅能掰断痒痒挠,还能徒手掰断你的脖子。”
韩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心里彻底慌了:什么情况?这秦家兄弟一家人都这么凶残吗?张口就要掰断别人脖子,也太猖狂了!还有没有王法了?这大秦难道是他们家开的不成?
秦风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朝嬴政疯狂挤眉弄眼,示意他暂且隐忍,切勿暴露身份。随即打哈哈圆场:“啊哈哈,韩兄别在意,我大哥这人别的不好,就爱说冷笑话,逗你玩呢!”
“继续说,张良走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秦风连忙转移话题,生怕嬴政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韩仲半信半疑,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说道:“张良走后没过多久,便有一帮人主动找上了我。他们皆是赵地旧贵族,领头之人自称是平原君后人,名叫赵生,说是要在今晚暗中聚集三晋之地的所有旧贵族,在城郊密宅聚会,酝酿起兵反秦之事!”
秦风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心中狂喜不止: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感谢张良这个老铁送来的天大功勋!
张良啊张良,你明知你父亲落在我手上,不敢明着与我作对,便想来阴的,暗中勾结旧贵族谋反?可惜你万万没想到,老子早就预判了你的所有预判,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秦风压不住心中的兴奋,当即开口:“太好了!现在就走!今晚你带我们一同前去,咱们也去凑凑‘伐无道,诛暴秦’的热闹!”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韩仲竟面色严肃,摇了摇头,断然拒绝:“现在恐怕不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片刻都耽误不得。”
秦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心中警铃大作:好家伙!这韩仲该不会是想当反骨仔,临阵倒戈吧?
若是只有他一人,即便韩仲有异心,他也能从容应对,可此刻身边还跟着始皇帝嬴政,容不得半点闪失。此次出行,他虽带了三千亲军,嬴政也随身携带着三千铁鹰锐士,这般战力,即便将新郑城屠一遍也绰绰有余,但进入烟柳阁的护卫不过二十人,若是韩仲暗中勾结反贼发难,局面极易失控。
想到这里,秦风神色一凛,不动声色地缓缓扣住袖中暗藏的袖箭,同时给黑牛使了一个眼色。黑牛心领神会,不着痕迹地绕到韩仲身后,右手悄然伸出两根手指,示意只需两个呼吸的时间,便能拧断韩仲的腰,将其制服。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牛突然猛地耸了耸鼻子,随即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晃了晃,一副中毒颇深的模样。
秦风心中大惊,暗道不好:是迷烟!有人在烟柳阁内下毒!连体魄强悍的黑牛都中招了,对方定然是有备而来!
他正要下令戒备,却见对面的韩仲突然仰天长叹,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懊悔,一字一句地说道:
“方才我只觉肚子不适,赌了一把,以为只是个屁,可如今看来,我输得一败涂地。”
话音落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瞬间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一幕彻底打破,秦风举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满脸错愕,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