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两位丞相忍不住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几分不赞同。
大王竟把秦风那毛头小子召来参与军国大事?不过是个挂着郎中虚职的后生,论资历、论战功,哪一样够格?传出去,怕是要被六国笑我大秦无人!
二人皆是朝堂上的“中间派”,既非根深蒂固的老秦勋贵,也非依附权势的六国客卿,能稳坐丞相之位,靠的全是实打实的能力与一身正直。
右丞相王绾素来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此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规劝:“大王,不必如此酷烈。我大秦征伐,顺天承运,当以护佑百姓安危为念,不可行暴戾之举啊。”
秦风闻言,梗着脖子恨恨接话:“楚王好细腰,宫人皆饿死!这般无道昏君,不对他暴戾些,能让他服软?”
话音刚落,蒙武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提醒:“那是楚灵王,早已作古多年了。”
秦风动作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讪讪笑道:“记错了,不好意思哈。”
【完了!栽在没文化上了!】
【不行,装暴戾这招行不通,得赶紧想个新借口!】
他原本打的算盘极好,只要装出对楚国恨之入骨的模样,嬴政定然不敢派他去楚地——万一他这“暴戾”性子惹出乱子,岂不是坏了一统大局?
可嬴政早已对他这套表演有了几分免疫力,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转向众臣:“前些日子,王贲将军伐楚,连取十余城,楚国军民抵抗甚微。寡人以为,楚国大势已去,今欲大举伐楚,诸位爱卿以为,当用兵几何?”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肃穆,方才的些许轻松荡然无存。
沉默半晌,身为百官之首的王绾率先出列,沉声道:“微臣以为,二十万大军足矣。”
“爱卿此言怎讲?”嬴政抬眸问道。
“其一,楚国式微,楚王负刍借项氏之力诛杀楚哀王,名不正言不顺,早已内外离心;其二,楚国近年屡战屡败,大军斗志尽失,战力愈下,不堪一击;其三,我大秦征伐多年,百姓疲惫,若能休养生息自是最好,即便急于一统,二十万大军已是极限,再多则国力难支。”
王绾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众臣纷纷点头称是,就连李斯、蒙武也挑不出半分毛病。嬴政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看向其他人:“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臣附议!”李斯立刻出列,附和道,“右丞相所言极是。楚国孱弱,二十万虎贲足以踏平;再者,我大秦连年征战,粮草辎重难以支撑更多军伍,二十万,足矣!”
嬴政缓缓颔首,目光扫过群臣,却见人群中唯有一人立在原地,既不附和,也不言语,显得格外扎眼。
“秦风,你为何不言语?”嬴政的声音淡淡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风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诸位大人所言极是,微臣无话可说。”
“寡人让你说说你的意见。”
“微臣没有意见。”
嬴政的执拗性子也上来了,语气沉了几分:“寡人问你,出兵几何!”
秦风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直视嬴政,声音掷地有声:“非六十万不可!”
“轰——”
此话如惊雷炸响,大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向秦风的目光如同看一个疯子。
六十万大军?你疯了不成?!当年长平之战,秦国倾尽国力也不过动用六十万兵力,那一战打空了三代积蓄,令大秦元气大伤,数十年才缓过劲来!如今不过伐楚,竟要六十万?
秦风心中暗自叹气。若是刚来大秦时,嬴政派多少人他都不在乎,打输了又如何?不过是从头再来,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个日子过,依旧能做他的帝国勋贵,活得滋润自在。
大秦也不会就此衰落,嬴政终究会痛定思痛,请王翦出山,再以六十万大军伐楚,最终一统寰宇,成为千古一帝。
一切似乎都很美好,除了那些战死的将士……
“楚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败李信,入两壁,杀七都尉,李信奔还!”
七都尉!七万关中子弟,就这样白白葬送在楚地!
来大秦一年多,秦风见过太多淳朴的秦人。百年前,秦国被魏国攻伐,濒临灭国,老秦人高喊着“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前赴后继,父死子继,硬生生守住了家国;如今大秦强盛,开启统一大业,他们又唱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踏上征程。
他们吃苦耐劳,有着炎黄子孙最纯粹的美好品质,不该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败里!
蒙武见嬴政脸色愈发难看,连忙小声劝道:“秦风,休得胡言!若是身体不适,便向大王告退,下去歇息!”
嬴政的声音愈发冷冽,带着彻骨的寒意:“秦风,你再说一遍!”
秦风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上林苑里辛勤耕作的关中百姓,那些老伯骄傲地说起从军的儿子,为了巴掌大的糜子,能在田间劳作一整天而毫无怨言。
他们的孩子,就该死吗?
不!
秦风脸色愈发坚定,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再次朗声说道:“大王!伐楚之战,非六十万不可!”
嬴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沉声道:“为何?给寡人一个理由!”
“因为楚国有千年底蕴!”秦风声音铿锵,“楚国内乱,负刍篡位,楚军平日看似斗志全无,可一旦面临亡国之危,必定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楚地辽阔,民风剽悍,绝非二十万大军就能轻易踏平!”
“大胆秦风!”李斯猛地出列,厉声呵斥,“你的意思是,我大秦二十万虎贲,竟打不过楚国那些乌合之众?”
秦风毫不畏惧地直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打不过!”
左丞相槐状也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秦风,若依你所言,六十万大军伐楚,粮草从何而来?难道要重蹈长平之战覆辙,掏空大秦几代人的积蓄?”
“那也比置二十万关中子弟于死地要强!”秦风咬牙坚持,声音带着几分沉痛,“这是二十万关中子弟啊!是我大秦的根基!”
蒙武皱紧了眉头,他实在想不通,平日里一向韬光养晦、藏拙避事的秦风,今日为何如此锋芒毕露,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刺得人心头发疼。
“秦风,少说两句,不可对诸位大人无礼。”蒙武再次劝道。
秦风苦笑着摇了摇头:“秦风无意冒犯各位大人,可伐楚乃是国之大事,关乎数十万将士性命,关乎大秦国运,岂能如诸位所言那般轻松?”
“秦风!你够了!”
嬴政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一声暴喝。
祖龙一怒,天地变色!大殿内众臣瞬间战战兢兢,纷纷躬身低头,大气不敢喘。
唯有秦风,依旧立在原地,脊背挺直,毫不避讳地迎上嬴政的怒火,接受着这帝王之怒的洗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