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官府压力
万历四十七年六月二十,济南府。
章丘矿区的风波刚平,一场更大的危机便接踵而至。这次来的不是神棍,而是穿着官袍的强盗。
陆记大营的扩建工程正如火如荼。五百亩的荒地上,围墙已经起了一丈高,甚至修起了两座能够俯瞰运河的砖石望楼。
然而,就在这一天上午,一队鸣锣开道的官差包围了营地大门。
领头的不是之前的户房孙主事,而是一位身穿绯色官袍(五品以上)、头戴乌纱、面容清瘦却眼神阴狠的官员。
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周道登。
此人是朝廷新派来巡视山东防务的“宪臣”,手里握着纠察奸佞、整顿治安的大权。他不像那些只想捞钱的地方官,他要的是“名”——当然,是在捞够了钱之后的“清名”。
“停工!全部停工!”
周副使站在营门口,指着那面“内官监皇木采办”的黄旗,冷笑连连,“好大的胆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竟然敢在省府重地私筑坞堡、蓄养死士!你们是要造反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连门口站岗的赵长缨都愣了一下。
“这位大人,我们是内官监的皇商,这地也是王公公批的……”赵长缨上前辩解。
“放肆!”
周副使怒喝一声,“本官乃是按察司副使,管的就是山东的一草一木!内官监管得了宫里的木头,管得了大明的律法吗?大明律例:民间私修城垣高逾一丈者,斩!私藏甲胄火器者,诛三族!”
他大手一挥:“来人!把这违制的围墙给我扒了!把那些拿着火铳的乱民给我拿下!本官怀疑这里窝藏白莲教妖人,要严查!”
这一招太毒了。
他避开了“皇木”这个敏感点,直接死死咬住“治安”和“违制”这两个死穴。在万历末年,各地民变四起,朝廷对地方武装极为敏感。陆晏这营地修得确实太像要塞了,这是硬伤。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就要往里冲。
陆记的护卫队立刻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和火铳,双方在营门口对峙,剑拔弩张,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住手!”
陆晏从营地里快步走出。他今天穿了一身儒衫,但脸色却比平时更加冷峻。
他看出了这个周副使的来路。这不是那种只要几十两银子就能打发的小鬼,这是一只饿极了的官场恶狼,他是冲着把陆记连皮带骨吞下去来的。
“学生陆晏,见过宪台大人。”陆晏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你就是那个陆晏?”周副使斜睨着他,眼神中透着贪婪与不屑,“听说你在济南府手眼通天,连户房都被你买通了?但在本官这里,这套不好使。”
周副使指着身后的官兵:“今日,要么你把这违制的城墙拆了,交出所有火器,束手就擒;要么,本官就治你个‘勾结白莲、意图谋反’的罪名!你自己选!”
陆晏神色不变,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大人,借一步说话?”
“哼!有什么话,就在这说!本官事无不可对人言!”周副使摆出一副清官的架势。
陆晏笑了。他太了解这种官员了。嗓门越大,说明要价越高。
他缓步走到周副使马前,从袖中掏出一本并未封口的账册,轻轻递了过去。
“大人,这是陆记上个月给济南府各衙门的‘协办费’明细。里面好像没有按察司的份儿,这是学生的疏忽。”
周副使瞥了一眼账册,冷笑:“想贿赂本官?你也太小看……”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因为那账册下面,还压着一张信纸。信纸上没有字,只有半张残缺的“盐引”。
那是两淮盐运司的私盐引子。
周道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在调任山东之前,曾在两淮任职,没少干那些倒卖私盐的勾当。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怎么会落在这个举人手里?
这是陆晏通过京城废料生意,从那些琉璃厂的古董商口中通过大数据拼凑出来的“情报碎片”。
“大人。”
陆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陆记的围墙,是为了防白莲教,保皇木。若是拆了,皇木有失,王公公那边不好交代。若是大人非要查……”
陆晏顿了顿,眼神如刀般刺入周道登的眼底:
“那这张盐引,还有大人在扬州瘦西湖畔置办的那两处宅子,怕是也要请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查一查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情报不对称”带来的绝杀。
周道登死死盯着陆晏,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没想到,这只看似肥羊的举人,手里竟然捏着要命的毒针。
良久,周道登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如同面具般碎裂,换上了一副官场特有的圆滑与世故。
“咳咳……陆举人提到的‘防备白莲教’,倒也是实情。”
周道登大声说道,转头看向身后的官兵,“如今妖人猖獗,皇木乃国之重器,确实需要严加防范。这围墙嘛……虽然稍显违制,但事急从权,只要是在为朝廷办差,本官也不是不能通融。”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对陆晏说道:“五千两。那个盐引的底子,销了。”
“三千两。”陆晏面无表情,“那是‘按察司安保指导费’,走公账。另外,我要按察司给我一张‘乡勇团练火器持有许可’。”
“你……”周道登咬了咬牙,这小子太黑了,不仅砍价,还要拿他当枪使。
但把柄在人家手里,不得不低头。
“成交!”周道登恶狠狠地说道,“银子今晚送到我府上。许可文书明天发给你。”
“多谢宪台大人体谅。”陆晏拱手,脸上露出了标准的商业假笑。
看着周道登带着官兵灰溜溜地撤走,赵长缨长出了一口气,后背都湿透了。
“哥,这当官的比土匪还难缠。刚才差点就打起来了。”
“这就是‘合规性成本’。”
陆晏看着远去的官轿,眼中的寒意并未消散,“在他们的规则里玩,我们永远是被动的。今天来个按察使,明天可能来个巡抚。这种勒索,没有尽头。”
“那怎么办?一直给钱?”
“不。”
陆晏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棱堡。
“给钱只是买时间。我们现在实力还不够,只能忍。”
“但忍耐是为了积蓄力量。”
陆晏拂去肩上的一点灰尘。
“从今天起,除了皇木生意,我们的情报网要全面铺开。我要知道山东每一个五品以上官员的底细、把柄、爱好、甚至他哪怕养了个外室,我也要知道。”
“在这个烂透了的官场里,信息就是武器。”
“还有,”陆晏看向火器作坊的方向,“让赵铁加快‘佛朗机炮’的仿制。下次再有官员敢带着兵来封门,我要让他知道,陆记的围墙上,架的不仅仅是烧火棍。”
一场来自官府的危机,被陆晏用黑料和银子暂时化解。但这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世道,单纯的商业力量是脆弱的。
要想活下去,要想不被这些贪婪的官僚撕碎,他必须进化。
进化成一个集商业、军事、情报于一体的——怪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