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沉睡
记忆的碎片在意识的深渊中尖啸、碰撞,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图景,反而被那源自灵魂烙印的、冰冷契约的力量不断碾碎、拖拽,沉入更不可知的黑暗。
梁邱逸的身体,在农机站仓库的地铺上,已经静止了很久。
他的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致。
呼吸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只有在极其安静时,凑近他的口鼻,才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气流。
脉搏同样微细迟缓,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一点颤抖。
他的体温低得不似活人,皮肤苍白中泛着一种死寂的灰败。
唯有左手手腕上那道伤口周围,那些暗紫色的、蛛网般的纹路,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紫黑色,并且诡异地沿着小臂向上蔓延了少许,像是在他枯萎的躯体上,刻下了一道异样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印记。
夏凤熙跪坐在他身边,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试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每一次,都需要屏住呼吸,集中全部心神,才能捕捉到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生命迹象。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已经过去快一周了。他始终没有醒来,状况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反而像是在缓慢地滑向死亡的边缘。
仓库里储备的抗生素和营养剂,她尝试喂给他,但收效甚微。
她尽了最大的努力,用尽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办法,但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昏迷和衰败,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少天,时间在这个昏暗的仓库里失去了刻度。
她只知道,食物和水在缓慢减少,而希望,似乎也在同步流逝。
这天下午,她再次尝试从井里打水。井绳粗糙,磨得她掌心发红。
当她提着半桶浑浊的水,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回仓库时,一阵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声从天空传来。
她猛地抬头,看到几架暗灰色、造型流畅而怪异的飞行器,如同无声的巨鸟,正以搜索队形低空掠过荒原。
飞行器底部投射出淡蓝色的扫描光束,如同梳子般犁过大地。
夏凤熙惊骇地僵在原地,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污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她立刻反应过来,转身想跑回仓库——至少那里有墙壁遮蔽。
但已经晚了。
淡蓝色的扫描波纹恰好扫过她所在的位置,以及她身后的农机站建筑。
其中一架飞行器明显停顿,调整方向,悬停在农机站上空。气流压下,荒草倒伏。
舱门打开,
黑色绳索垂下,数个全副武装、身影矫健的黑衣人迅速索降,落地后立刻展开战术队形,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心寒。
他们显然早已通过扫描锁定了这个有生命迹象和人类活动痕迹的地点。
夏凤熙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专业军事力量震慑,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躲,想藏,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两个黑衣人瞬间就逼近了她,动作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利落地反剪了她的双臂,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后腰。
“唔……!”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毫无意义。
她被迅速押向飞行器。途中,她拼命扭头,看向仓库的方向。
透过仓库破损的门洞,她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下,梁邱逸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铺上,对近在咫尺的变故毫无知觉。
一个黑衣人进入了仓库,很快又出来,对着领队做了几个手势,摇了摇头,指了指仓库里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头部和胸口,最后摊了摊手。
那手势的意思很明显:里面还有一个生命体,但生命体征极其微弱,近乎于无,处于深度昏迷或濒死状态,没有行动和威胁能力。
领队黑衣人似乎通过头盔内的通讯设备与上方飞行器交流了几句,然后看了一眼被制住的夏凤熙,又看了看仓库。
时间紧迫,任务目标明确:收容有活动能力的、未受严重感染的幸存者,并评估潜在威胁与价值。
一个明显处于深度昏迷、生命垂危、且没有明显武器或威胁迹象的个体,在这种初期资源紧张、风险未知的收容行动中,优先级极低,甚至可能被视为“已无法挽回”或“潜在污染源”。
领队果断地挥了下手。
夏凤熙被强行推搡着,塞进了其中一架飞行器的舱内。
舱门关闭的最后一刹那,她透过狭窄的缝隙,看到那几个黑衣人没有再进入仓库,而是迅速集结,准备撤离。
他们对躺在仓库里的梁邱逸,选择了遗弃。
“不——!他还在里面!救救他!”夏凤熙终于能发出声音,在舱内绝望地哭喊、捶打着冰冷的舱壁。
但她的声音被引擎启动的轰鸣和头盔下冷漠的无线电通讯声淹没。
飞行器拔地而起,迅速爬升,将那片荒原和那个躺着垂死少年的破旧仓库,远远地抛在了下方,变成了视野中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机舱内光线昏暗,夏凤熙被固定在座位上,手腕被特殊的束缚带扣住。
她满脸泪痕,徒劳地望着那扇再也看不到外面的小窗,身体因恐惧、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而不住颤抖。
他们带走了她,却将梁邱逸像一件无用的垃圾一样,遗弃在了那里。
他……还能活下来吗?在那样的状态下,独自一人,没有水,没有药……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窒息。
飞行器在云层中穿行,方向不明。
夏凤熙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后的同伴,被抛入了一个完全未知而冷酷的命运洪流。
而在下方,那片被荒草掩映的农机站仓库里,梁邱逸依旧静静地躺着。
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心跳缓慢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手腕上的紫黑纹路,在绝对的寂静中,似乎又微微蔓延了一丝,
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汲取着他所剩无几的生机,又像是在冰冷地维系着某种诡异的平衡,将他悬在生与死之间那条最纤细的线上。
他被遗忘了,被当成了即将消逝的“尸体”。
但灵魂深处,那与深渊相连的烙印,依旧在缓慢地、冰冷地搏动着。
契约尚未完成,代价仍在持续支付。沉睡,或许也是一种保护,一种在绝对脆弱时期,不被外界疯狂所侵蚀的“茧”。
只是,破茧之时,是新生,还是更深沉的异变?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