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海的初鸣,碧水想睡觉
“★您有100008条未读情感波动“
“★发来公鸡打鸣×3“
“★已将您列入“魔”名单“
“*您的“琉璃心”今日已处理情绪数据:9.7“
“*温馨提示:再不入定,您的道心就要长毛了“
碧水睁开眼。
“墨弦,”她说,“我想揍人。”
“请便。”耳边传来冷静的机械音,是她的人工智能助理,“骂人属于基础情感表达,不在禁止范围内。”
“……算了,揍完更累。”
她翻了个身,飘在星海中央,像一粒被丢进大海的芝麻。周围是十万个文明的心跳声,有的快,有的慢,有一个——第三区那个——完全没有声音。
那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像被人挖掉的眼睛。
碧水盯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师尊的话:“琉璃心照见的真实,往往先以伤痕的姿态显现。”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八区的公鸡又开始打鸣。
“接进来吧。”她说。
画面展开。
一片金黄色的稻田。夕阳。田埂。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抖得像风中的稻穗。
“神仙姐姐!”他喊,“俺终于见到您了!”
碧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在对方意识里,她浑身发光,背后一圈彩虹。
“不是神仙。”
“那您是啥?”
“打工的。”
禾谷愣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俺懂!您是下凡体验生活的高级神仙!”
碧水放弃了。
“行吧,”她叹了口气,“找我什么事?”
禾谷的表情变得郑重。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神仙姐姐,俺问您一个事儿。”
“问。”
“天上的神,吃不吃大米?”
碧水愣住了。
她活了一千多年,听过无数问题:什么是道、什么是心、什么是永恒。但从没听人问过——神吃不吃大米。
“俺们村的人说,”禾谷继续道,“神不吃东西,神吸风饮露。但俺寻思,吸风饮露那能饱吗?俺小时候饿肚子,喝一肚子凉水,更饿。”
碧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禾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自己点了点头:“行,俺懂了。您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因为您要是知道,您早就说了。”禾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没事,俺自己琢磨。琢磨出来了告诉您。”
碧水看着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神应该吃大米?”
禾谷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大米好吃啊。”
这个答案太朴素了,朴素到碧水不知道该怎么接。
禾谷却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俺娘说过,好吃的东西要分给别人吃,不能独吞。神要是真的对俺们好,那俺们种出来的大米,就应该分给神吃。”
“那要是神不吃呢?”
“那是神的事。”禾谷说,“分不分,是俺们的事。”
碧水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禾谷。俺们村的人都叫俺禾谷,因为俺家世代种水稻——”
“禾谷,”她打断他,“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禾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神仙姐姐,您下次啥时候来?俺教您插秧。”
碧水切断连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0.3秒。
但她嘴角的笑意,比平时多了0.3厘米。
然后警报响了。
【警告:意识波动异常!】
【警告:已将您列入“魔”名单!】
碧水猛地抬头。
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焰。
不是火焰的亮,是寒冰的亮——一朵在绝对零度中绽放的冰莲,每一片花瓣都锋利如刀。
“墨弦,画面!”
画面展开。
白玉宫殿。云海之上。一名女子端坐殿中,长发如银河垂落,无风自动。她面前,一枚剔透的水晶正被她指尖流转的灵力一寸寸碾碎。
每一片碎片飞溅时,都映出她眸中冰冷的银焰。
“联结?共鸣?”她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像冰刃划过玻璃,“将我千年修持的道心,与那些铁壳中的电流、崇拜泥土的原始心绪——置于同一片心湖?”
她抬眸。
万剑齐鸣。
“告知光穹议会,”她的视线穿透重重虚空,直直落在碧水身上,“我们的心域,神圣不容僭越。”
碎裂声响起。
连接中断。
那片刚刚亮起的黑暗,重新归于死寂。
碧水盯着那片黑暗,久久不语。
在连接崩断前的最后一瞬,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不是愤怒,不是傲慢,不是敌意。
是一个藏在一层层铠甲之下的、微微颤抖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
“别靠近我。”
碧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说,“墨弦,查查这位——叫什么?”
“安之然。”墨弦道,“灵修结界第37代大弟子,现年一千二百岁,大乘期巅峰。修真界公认的‘千年第一人’,从未有过败绩,从未有过伴侣,从未有过朋友。”
“从未有过朋友?”
“从未。根据记录,她七岁入门,师尊第一句话是:‘修真之路注定孤独,从今往后你只有你自己。’一千二百年,她始终是一个人。”
碧水想起自己入门时,师尊说的第一句话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打不过就跑。”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还有呢?”
“还有,”墨弦顿了顿,“她曾经三次击退外魔入侵,每次都是独自一人。最严重的一次,她在深山里被困了八十年,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后来呢?”
“后来她突破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任何人靠近过。”
碧水点点头。
“怕了。” 她轻声说,“她不是傲,是怕了。”
舱门无声滑开,一名银灰色制服的信使飘入。面色凝重,眉心皱成一座山。
“可可代表,紧急会议。议题:第3区断绝事件,及其可能引发的‘文明自闭潮’——”
“文明自闭潮?”碧水挑眉。
“当一个强大文明的代表遭受‘认知冲击’,可能触发整个文明的防御机制。最坏情况下,他们会将外来者全部视为‘外魔’,展开清剿。”
碧水沉默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帮我转告议会,”她说,“我试试。”
信使愣住了:“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把她拉回来。”
“您有办法?”
“没有。”碧水拍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飘过,“但总得试试。总不能因为人家社恐,就把人家当敌人。”
信使愣在原地。
碧水已经飘远了。
她经过第八区时,停顿了一下。禾谷的意识还在那儿,小心翼翼地问:
“神仙姐姐,刚才那个发火的大佬,没事吧?”
“没事。”
“那俺能帮啥忙不?俺们村的广场舞队可厉害了,要不给大佬跳一段解解闷?”
碧水笑了:“别。你这舞跳过去,她能把你整个星球拆了。”
“那……那俺们能干啥?”
碧水想了想,认真道:
“好好活着。种你的地,唱你的歌,跳你的舞。等哪天她想明白了,愿意出来看看了,至少有一个地方,是笑着的。”
禾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意识里传来郑重的波动:
“中!俺记住了!”
碧水微微一笑,切断连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熄灭的星域。黑暗中,一缕极淡的银焰幽幽燃烧着,不像疤痕,更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守护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星海脉动。第八区的公鸡又开始打鸣。这一次,碧水没觉得吵。
她哼着那首还没学会的插秧歌,晃晃悠悠地飘向下一站。
——
她不知道的是——
在那片熄灭的星光深处,在那座白玉宫殿的最深处,有人正透过重重虚空,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望了许久,许久。
久到剑鸣声渐渐沉寂。
久到月华霜重、星河低垂。
久到——
那个一千二百年从未笑过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
“哼。”
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