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第一百层，第七教室。

　　玄叁站在讲台上，第三次调整喉咙里的发声器。台下坐着三十七个学生——或者说，三十七个经过不同程度机械改造的动物修士。他们的目光中有好奇，有不屑，有怀疑，还有一个坐在角落的机械树懒正在打瞌睡，鼾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今天，我们继续讲灵气感知的进阶技巧。”玄叁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权威些，但发出的是一串类似青蛙求偶的咕噜声。

　　台下传来压抑的笑声。一只皮毛闪着金属光泽的机械貂举起爪子——那是她的机械爪，有五根可伸缩的利刃。

　　“玄叁老师，”她的声音经过优雅的修饰，“您上周说传统修真注重‘天人合一’，但在通天塔，我们连真正的天空都看不见。这如何合一？”

　　好问题。尖锐的好问题。

　　玄叁的三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问得好。但‘天’在这里不是指物理天空，而是指...呃...自然规律。即使在被机械覆盖的世界里，规律依然存在。”

　　“比如齿轮转动的规律？”一个机械松鼠学生插话，他是撼地大师的另一个徒弟，坚果的师弟，叫螺栓。

　　“包括但不限于。”玄叁走到教室中央，那里有一个简单的法阵——是他用粉笔和少量灵石碎片画的，在满是全息投影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寒酸。

　　“传统修真认为，万物皆有灵。一块石头，一滴水，甚至...”他顿了顿，“甚至一根生锈的管道，都有其独特的‘气’。感知它们，理解它们，与它们共振，这就是修炼的开始。”

　　“但联盟教科书说，只有标准化的灵气才适合修炼，”机械貂说，“非标准灵气含有杂质，吸收会损伤灵脉。”

　　“教科书是对的，但也是错的。”玄叁说。他看到几个学生露出困惑的表情。“标准灵气安全高效，适合快速提升。但传统修真认为，接触不同的‘气’能增强修士的适应性和理解力。就像只吃营养膏能活，但品尝各种食物能活得...更有滋味？”

　　这个比喻让几个学生若有所思。但角落里的树懒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鼾声，然后惊醒：“嗯？下课了？”

　　全班哄笑。

　　玄叁苦笑。这已经是他开课的第三个月，学生从最开始的十五人增加到三十七人，但真正认真听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有的是来凑热闹，有的是被导师逼来，还有的纯粹是好奇“传统修士到底是什么怪胎”。

　　下课铃响起——其实是一段优雅的钟声合成音。学生们陆续离开，机械貂在出门前对玄叁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螺栓则跑过来。

　　“玄叁老师，撼地大师让我问您，下周的‘传统与现代修真技术交流会’，您确定要参加吗？”

　　玄叁的皮肤微微发紧。那个交流会是由铁羽公子组织的，汇集了塔内最顶尖的机械修真专家。邀请他，更像是挑衅。

　　“我会去。”玄叁说。

　　“大师还说，如果您需要任何技术支持，比如把您的陶罐系统升级成全自动版本...”

　　“暂时不用，谢谢。”玄叁微笑。撼地大师是好意，但他知道，一旦传统系统完全机械化，就失去了它的核心——那种缓慢、自然、需要耐心和理解的本质。

　　螺栓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玄叁和那个还在打瞌睡的树懒。玄叁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准确说，是敲了敲他外壳上的金属部分。

　　树懒慢慢睁开眼睛，每一帧都像是慢动作。“嗯...老师？我睡着了？”

　　“睡了整节课。”玄叁说，“如果不感兴趣，其实不必勉强来。”

　　树懒——他自我介绍时说他叫慢悠悠——缓缓摇头：“有兴趣。您的课...很安静。塔里其他地方，太吵了。”

　　这个理由出乎意料。

　　慢悠悠开始以树懒的速度收拾东西：先把一支笔放回笔袋，用了十秒；然后合上笔记本，用了五秒；接着站起来，花了十五秒。

　　“老师，”他在门口缓缓转身，“您知道‘地下灵气网’吗？”

　　玄叁一愣：“什么？”

　　“没什么。”慢悠悠缓缓摇头，“我可能记错了。再见，老师。下周见。”

　　然后他以每分钟两步的速度挪出了教室。

　　玄叁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若有所思。地下灵气网？他从未听过这个词。

　　收拾好东西，他走向电梯。通天塔的电梯是个透明圆柱，上升时能看见各层的景象：修炼室里的修士在灵气舱中闭关；实验室里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芒；娱乐层里，机械狐歌姬正在全息舞台上表演，歌声透过隔音玻璃隐约传来。

　　玄叁要去的是第八十七层，云锦女士的办公室。她现在是灵气吸收阵列监督委员会的委员，每周都会和玄叁交流进展。

　　电梯在中途停下，进来一个身影——全身银白装甲，深蓝眼睛的铁羽公子。

　　空气瞬间凝固。

　　“玄叁老师。”铁羽公子先开口，声音经过完美调制，听不出情绪。虽然喊玄叁为老师，但其实两人年级差不多大。

　　“铁羽公子。”玄叁点头。

　　电梯继续上升。沉默持续了五层楼。

　　“听说你的课程很受欢迎。”铁羽公子说。

　　“勉强维持。”

　　“传统修真在年轻一代中确实有某种...怀旧吸引力。”铁羽公子的话听起来像是评价一件古董，“但热度过去后，还能剩下什么？”

　　玄叁转头看他：“你试过传统修炼吗？哪怕一次？”

　　铁羽公子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为什么？我的机械修真效率是传统方法的三十七倍。”

　　“但你可能错过了三十七种不同的体验。”

　　电梯到达八十七层。玄叁走出电梯前，回头说：“下周的交流会，我会带一个传统阵法现场演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铁羽公子没有回答，电梯门关上了。

　　云锦女士的办公室很简洁，与她作为研究员的风格一致。唯一特别的是窗边的一盆植物——真正的，未机械化的绿萝，在塔内人造光照下顽强生长。

　　“铁羽在电梯里？”云锦女士递给玄叁一杯茶——真正的茶叶，不是合成物。

　　“你怎么知道？”

　　“他每周三这个时候会去顶层汇报工作。”云锦女士坐下，“他最近在负责一个新项目：‘灵气纯度提升计划’，目标是制造纯度99.999%的修炼灵气。”

　　玄叁皱眉：“那么纯的灵气，真的好吗？”

　　“理论上，杂质越少，吸收效率越高，副作用越小。”云锦女士说，“但委员会里有几位老修士提出了担忧：过于纯净的灵气可能降低修士的适应能力，长期依赖可能导致‘灵气过敏’——无法在自然环境中修炼。”

　　“这和我的课有什么关系？”

　　“铁羽认为，你的课程在宣扬‘不纯的修炼’，与联盟方向背道而驰。”云锦女士直视玄叁，“他可能会在交流会上对你发难。”

　　玄叁喝了口茶，苦得他舌头有点麻。“我有准备。”

　　“不只是准备演示，”云锦女士调出一个全息界面，“我查了‘地下灵气网’。”

　　玄叁坐直身体。

　　“没有官方记录，但有一些...传闻。”云锦女士压低声音，“据说在通天塔建设早期，有一群传统修士不愿接受改造，又无法离开这通天塔。他们在塔基深处建立了一个秘密网络，用传统方法引导和储存灵气，供自己使用。”

　　“塔基深处？那不是禁区吗？”

　　“因为不稳定。通天塔建立在旧城废墟上，地基复杂，有很多未探明的区域。”云锦女士说，“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些修士可能还在下面，活了三百年。”

　　玄叁想起慢悠悠的话。树懒学生是偶然提到，还是暗示？

　　“还有一件事，”云锦女士的表情严肃起来，“灵气吸收阵列的测试提前了。”

　　“什么？不是说要等监督委员会批准吗？”

　　“玄龟首席动用了紧急权限。”云锦女士调出文件，“理由是‘下层区最近检测到异常灵气波动，可能存在未登记的大型修炼活动，威胁塔的安全’。”

　　“异常灵气波动？”玄叁突然想到淤泥层，“具体位置？”

　　“多个区域，包括...”云锦女士看了玄叁一眼，“淤泥层附近。”

　　玄叁站起来：“我要回去一趟。”

　　“等等。”云锦女士叫住他，“如果灵气吸收阵列真的启动测试，下层区的灵气会被大量抽取。你的系统可能会受影响。”

　　“能模拟影响程度吗？”

　　云锦女士操作控制台，全息图上出现预测数据。如果阵列全功率测试，整个淤泥层的灵气浓度会从6%降至0.2%以下，系统可能崩溃。

　　“测试什么时候开始？”

　　“七十二小时后。”

　　三天。又是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