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诀别
日子在拮据与奔波中缓缓流淌,两人很快各自找到了新的工作。林砚去了一家家具厂做搬运工,每天要扛着沉重的板材在车间里穿梭,汗水浸透衣衫是常有的事;苏晓则进了一家商场的服装店做导购,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下班时往往已是深夜。约法三章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林砚始终恪守着,可患难与共的相处,还是让两颗心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些许。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午后。林砚在搬运一块厚重的实木桌面时,脚下的木板突然断裂,他整个人重心不稳摔了下去,桌面重重压在他的左腿上。“咔嚓”一声脆响,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工友们慌忙将桌面移开,扶起他时,他的左腿已经肿得老高,无法动弹。被送到医院检查后,确诊为胫骨骨折,需要住院治疗,至少三个月才能恢复。
躺在病床上,林砚的心情跌到了谷底。住院费和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更让他惶恐的是,自己这副模样,会不会拖累苏晓?可他没想到,苏晓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来了医院,手里还拎着熬好的小米粥。“医生说你需要静养,我已经跟公司请了长假,专门来照顾你。”苏晓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眶红红的,却强撑着挤出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晓成了医院里最忙碌的身影。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市场买菜,然后赶回出租屋做饭,再急匆匆地送到医院;给林砚擦身、喂饭、按摩消肿,处理各种琐碎的事宜,从不叫苦叫累。有一次林砚半夜疼得睡不着,苏晓就坐在床边,轻轻给他哼唱着不成调的歌谣,像哄小孩一样安抚他,直到他渐渐睡去。林砚看着她眼底的乌青和疲惫的神情,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悄悄松动了,一股暖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可下一秒,他就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将那丝暖意强行压下去——他不能动心,绝对不能,这是对苏晓最好的保护。
出院后,林砚在家养伤,苏晓则重新回到了服装店上班。为了安全,也为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林砚每天都会拄着拐杖,提前半个多小时站在商场门口等苏晓下班。深夜的街道寂静冷清,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林砚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格外单薄。苏晓每次走出商场,看到那个拄着拐杖静静等候的身影,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她会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林砚手里的拐杖,搀扶着他慢慢往出租屋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跟他讲着店里的趣事,哪怕林砚只是偶尔应一声,她也乐此不疲。
林砚刻意保持着距离,说话依旧冷冰冰的,从不主动跟苏晓搭话,也尽量避免和她有肢体接触。可他的眼神骗不了人,苏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担忧与温柔。这份细微的变化,让苏晓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彻底走进林砚的心里,融化他心底的坚冰。
生活的艰辛从未停止磨砺着他们。房租要交,生活费要赚,林砚的伤还没完全好,不能干重活,只能找些简单的手工活在家做,赚些微薄的收入。苏晓则更加拼命,每天主动申请加班,只为了多赚一点加班费。两人省吃俭用,一顿简单的青菜面条就是一顿饭,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未抱怨过彼此,反而在这种相互扶持中,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林砚的腿渐渐恢复了正常,两人的生活也终于有了一丝起色。可就在这时,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那天下午,林砚正在家做手工活,出租屋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他打开门,看到两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女站在门口,男人神情严肃,女人眼圈泛红,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
“你就是林砚?”男人的语气带着审视和不屑。林砚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应,苏晓就从外面回来了。看到门口的两人,苏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脚步顿住,眼神里满是慌乱。“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原来这两人是苏晓的父母。苏晓家境优渥,是家里的独生女,半年前因为和父母赌气,偷偷跑了出来。父母找了她半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她。“跟我们回家!”苏父语气强硬,“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跟着这种没前途的人挤在这种破地方,你不觉得丢人,我们还觉得丢人!”
“我不回去!”苏晓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攥着拳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不想跟你们回去!”“由不得你!”苏母红着眼睛走上前,想拉苏晓的手,“晓晓,跟妈妈回家吧,家里什么都有,爸妈再也不逼你了,好不好?”
林砚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心里清楚,苏晓不属于这里,她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优渥生活里,而不是跟着自己过这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更重要的是,自己是个灾星,留在自己身边,只会让她遭遇不幸。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型,虽然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但他知道,这是让苏晓彻底离开自己、回归正常生活的唯一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刻意将苏晓挡在身后,脸上露出一副冷漠又厌恶的神情。“叔叔阿姨,你们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我和苏晓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只是暂时搭个伴而已。现在你们来了,正好把她带走,省得她在这里拖累我。”
苏晓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林砚:“林砚,你在说什么?”“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林砚转过头,眼神里满是虚伪的嫌弃,“我早就受够你了,整天黏着我,像个甩不掉的累赘。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能帮我洗衣做饭,我早就把你赶走了。”他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而且,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是家具厂的一个女工,她比你温柔,比你懂事,也比你有钱。你赶紧跟你爸妈回去吧,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不……不可能!”苏晓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每天晚上都等我下班,你受伤的时候我照顾你,你都忘了吗?”“那些都是装的!”林砚狠狠打断她,语气更加刻薄,“我只是怕你死缠烂打,才故意那样做的。苏晓,你别自作多情了,像你这种任性又娇气的大小姐,谁会真心喜欢你?”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在苏晓的心上,也扎在林砚自己的心上。他看着苏晓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疼得快要窒息,可他只能硬起心肠,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露出丝毫破绽。苏父苏母见状,脸色更加难看,苏父上前一把拉住苏晓:“你看看他是什么人!现在你该死心了吧?跟我们回家!”
苏晓被父亲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林砚,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解。她想再问一句,可看着林砚那张冷漠到极致的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被强行塞进车里时,她还趴在车窗上,死死盯着林砚的身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汽车缓缓启动,渐渐驶远。林砚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消失在街角,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刚才那些刻薄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每一句都让他心如刀绞。可他又忍不住为苏晓开心,她终于可以回到温暖的家,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再也不用跟着自己受苦,再也不用担心被自己的能力伤害了。
这份开心是如此真切,像一缕阳光,驱散了他心底长久的阴霾。他甚至忍不住想,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自己终于可以不再拖累任何人了。可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剧烈的碰撞声传来,像惊雷一样在街道上炸开。林砚猛地抬起头,朝着汽车驶远的方向望去,只见街角处,一辆大货车和一辆轿车撞在了一起,轿车的车身已经严重变形,正是苏晓父母的车!
林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疯了一样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街角跑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跑到车祸现场,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周围围满了人。他透过人群,看到那辆变形的轿车,看到医护人员抬着盖着白布的担架从车里出来,其中一个担架的尺寸,明显是个女孩的。
“不……不要……”林砚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想冲进去,却被警察拦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具盖着白布的担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疯狂地涌出。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开心,从来都只会带来毁灭。他以为的救赎,最终还是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那份为苏晓感到的开心,竟然成了夺走她生命的刽子手。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整个街道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林砚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辆变形的轿车,眼神空洞而绝望。他赢了,他终于把苏晓送回了她该去的地方;可他也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拼尽全力想靠近自己的女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该死的、与生俱来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