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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难以遗忘

欢歌祭 作家9wup2C 3635 2026-01-28 21:58

  离开医院的夜色依旧浓稠,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林砚沿着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脚下的鞋子磨得脚生疼,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东方出现一抹微光,他才在一个老旧居民区的巷口停下脚步。他用老板给的工钱,在巷尾租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单间,房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角落里还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杂物,落满了灰尘。唯一的窗户对着狭窄的天井,透进来的光线总是昏昏沉沉,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但林砚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这里足够隐蔽,足够偏僻,能让他暂时安稳下来,也足够远离那些可能被他伤害的人。

  新的城市比之前待的小城繁华许多,车水马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闪烁的霓虹灯,构成了一幅热闹的都市景象,可这一切都与林砚无关,没有一处能让他找到归属感,只让他觉得更加孤独。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家路边的营业厅,重新办了一张手机号,没有绑定任何社交账号,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旧手机卡被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用剪刀剪成碎片,一点点碾碎,然后扔进了街角的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斩断与过去的所有联系,就能让自己从那些温暖又痛苦的记忆中解脱。办卡时,工作人员笑着问他要不要开通亲情网,方便和家人联系,还能节省话费。他听到“亲情网”三个字,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摇头,语气急促地说“不用,绝对不用”,声音都带着颤抖,吓得工作人员愣了愣,疑惑地看着他。他知道,自己不配拥有任何亲近的联结,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建立联系,都是在给对方埋下灾祸的种子,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一口饭吃,林砚很快找了份建筑工地的小工活。这是一份纯粹的体力活,辛苦又枯燥,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顶着刺骨的寒风或者灼热的烈日,在工地上扛钢筋、搬水泥、搅拌砂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旧的茧子磨破了,长出新的,反复循环,最后变得坚硬厚实。晚上回到小单间,他累得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能睡着。他刻意让自己忙得没有一丝空隙,忙到没有力气去想过去的事、想家里的人,想用疲惫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压制心底的思念。工地上的工友大多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汉子,性格粗犷,话不多,彼此之间也很少深交,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忙碌,这恰好合了林砚的意。他从不参与工友们的闲聊,也不加入他们的聚餐,吃饭时也总是找个没人的角落独自坐着,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攒钱成了他唯一的目标,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他把每天赚来的钱小心翼翼地分成两份,一份用来支付每月的房租和基本的伙食费,只买最便宜的馒头和咸菜,能填饱肚子就行;另一份则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紧紧裹住,藏在床板底下最隐蔽的地方,不敢轻易触碰。他不知道这些钱攒着有什么用,或许是为了将来能找个更偏僻、更无人知晓的地方隐居,彻底隔绝与人的接触;或许只是单纯地想抓住一点“活着”的实感,证明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日子就这样在机械的劳作中一天天流逝,枯燥又乏味,他以为自己能渐渐遗忘过去,能渐渐习惯孤独,可孤独感却像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在每个深夜、每个闲暇时刻,悄然袭来,将他吞噬。

  尤其是在下雨天,工地停工,无法干活,他独自待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刻意遗忘的思念,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他会想起养母亲手做的阳春面,想起那碗里卧着的双黄蛋,想起养母温柔的笑容;想起妹妹叽叽喳喳喊他“哥哥”的模样,想起妹妹缠着他陪自己玩游戏、要糖果的可爱样子;甚至会想起养父虽然严厉,却在他生病时,默默背着他去医院,熬夜守在床边的场景。这些温暖的记忆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他下意识地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指尖在搜索框上方悬停了很久,却迟迟不敢落下,心里充满了挣扎。

  他想搜搜养母的名字,想知道她的身体有没有好起来,旧疾是不是还经常发作;想看看妹妹的近况,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喜欢吃糖果,是不是已经长高了,学习成绩好不好。可每次这个念头升起,他都会立刻想起养母嘴角的猩红,想起老板打着石膏的腿,想起那些因为他的开心而遭遇不幸的人。他狠狠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暗骂自己自私、混蛋。他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难道还要因为自己的思念,因为自己的私心,再让亲人们遭遇灾祸吗?他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

  这样的挣扎每天都在重复上演,手机成了他最煎熬的折磨,既是他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途径,也是触发他恐惧的根源。他既想通过它获取一点亲人的消息,缓解内心的思念,又怕自己的触碰、自己的思念会给亲人带来无法预料的伤害。有好几次,他都已经点开了微信朋友圈的入口,手指悬在屏幕上,却在最后一刻强迫自己退了出来,关掉了微信。他把手机里所有可能关联到过去的软件都卸载了,只留下必要的通讯和支付软件,可即便如此,思念的藤蔓还是像疯了一样生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那天晚上,工地因为原材料短缺提前收工,林砚回到房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驱散身体的疲惫。可孤独感和思念却愈发强烈,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鬼使神差地摸出了手机,解锁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打开了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养母的微信号——那个号码,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无论怎么刻意遗忘都忘不掉。页面加载的瞬间,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手心全是冷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既期待又恐惧。

  养母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任何权限,所有人都能查看。最新的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配图是一张他十七岁生日时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养母特意给他买的新衣服,浅蓝色的衬衫,衬得他皮肤白皙,他拘谨地坐在餐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好意思。养母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宠溺。配文写着:“阿砚,你在哪里?回来好不好?妈不怪你,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妈只是想你,很想很想。你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妈每天都会给你打扫,你喜欢的槐花香包,妈也给你放好了,就放在你的枕头边。”林砚的手指微微颤抖,往下翻,全是类似的寻人动态,从他离开那天开始,从未间断过。有的是询问亲戚朋友有没有他的消息,语气急切;有的是晒出他小时候的照片,从蹒跚学步到小学毕业,每张照片都记录着他的成长,配文全是对他的思念;有的只是简单的一句“阿砚,回来吧,家里永远是你的港湾”,却包含着无尽的牵挂。

  看到这些文字和照片的瞬间,林砚的眼眶猛地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原来养母一直没有放弃找他,原来她还在惦记着他,原来她从来没有怪过他。一股难以抑制的开心顺着血液蔓延开来,填满了他的胸腔,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离开家后的第一个笑容。可下一秒,他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反应过来,双手颤抖着关掉了微信,用力把手机扔到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混蛋!你怎么敢开心!你忘了自己的能力了吗?”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紧接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疼,嘴角也被打出血,他才停下手,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他怎么能这么没记性?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开心?他忘了自己的开心会带来什么吗?他怕,他真的很怕,怕这一丝短暂的开心会让养母遭遇不幸,怕自己的思念会变成伤害她的利器,怕自己再次亲手毁掉她的平安。

  那天晚上,林砚把手机关了机,电池都拔了出来,扔进了床底的角落,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接下来的几天,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接触到外界信息的渠道,把自己封闭起来。工友们闲聊时提到“家人”“回家”“思念”之类的字眼,他就立刻起身离开,躲到没人的地方,直到他们换了话题才敢出来;路过街边的小卖部,看到里面挂着的手机,他也会加快脚步躲开,不敢多看一眼;甚至连电视都不敢看,怕从新闻里看到关于家乡的消息。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壳里,用尽全力克制着所有的思念和情绪。他告诉自己,必须忘记过去,必须远离所有与自己有关系的人,这是对他们的保护,也是对自己的惩罚,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越是想忘记,就越是刻骨铭心,越是压抑,就越是汹涌。那些关于家、关于亲人的思念,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哪怕被厚重的泥土覆盖,哪怕被冰冷的绝望包裹,也依然在悄悄生根发芽,从未停止。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坚持下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天彻底崩溃。他只知道,只要能让亲人们平安健康,哪怕一辈子孤独,哪怕一辈子活在痛苦和自责里,他也认了,这是他欠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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