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束沉默了。

　　这副本的难度，明显有点超标。

　　虽说这次下本仓促得跟赶场似的，连个准备时间都没有，原本他也只是想稳妥点探个情报——可计划这玩意儿在“意外”面前就是个弟弟，只能被接二连三的幺蛾子推着往前拱。

　　可这进展歪得也太离谱了……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就算这事儿不是他这号纯肉人能掺和的，但身边好歹杵着俩画风清奇的“异常生物”。

　　一个虽说是空蓝状态，可好歹是能搅动天体的级别，按他“感觉”，难打归难打，有这俩外挂娘镇场，收拾个半成品的“克系精英怪”，外加那个沦落到靠吸老头老太耀武扬威的黎明会杂鱼，应该手拿把攥才对。

　　可万万没想到——

　　刚摸到BOSS家门口，人毛还没见着，就往上瞅了那么一眼——自己就差点当场GG，喜提“初见杀”。

　　这下好了，普通人跟这帮“不科学”产物的天堑，他算是拿命亲身体验了一把。

　　更蛋疼的是，队伍主力输出还被各种条条框框捆着手脚。

　　总不能为了推倒那玩意儿，拿这群村民当祭品吧？

　　那他进来干嘛？

　　直接让精灵娘在外面一发地图炮把这会吞人的粪坑扬了不香吗？

　　真要不顾村民死活，陈束绝对相信，那只精灵娘有本事把这伪神骨灰都给它扬了。

　　但……他觉得不能这么干。

　　他，陈束，一个生在和平年代、长相路人甲、智商平均值、三观勉强及格、身体素质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对“牺牲”这种宏大的词儿根本就没确切的概念，优柔寡断的性子也让他很难狠下心做出舍人保己的事儿。

　　他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在这种邪门的粪坑里烂掉。

　　可操蛋的是，他进来之后才明白，自己就算带着这么个小号，放在眼前也是个纯纯的拖油瓶……搞得他胸口发闷。

　　但他现在也只能拼命压榨他那颗普通脑子了。

　　“塞西莉亚，你这盾能挡污染，但挡不住规则是吧？”陈束试着确认。

　　“是的，准确说，以我目前的状态，只能勉强抵挡较轻的污染。”塞西莉亚还在努力扑棱光翼往上拔高。

　　陈束自顾自点头，又掂了掂怀里的小号，“你说规则得用规则挡，那瞳瞳这小号的能力，算不算规则？”

　　“我确实感知到了权柄的痕迹。”塞西莉亚给出肯定答复。

　　“那我大概明白了。”陈束再次点头，眉头却拧成了疙瘩，“可我现在问题……不是怎么用这小号挡规则。”

　　“问题是……怎么在用它挡住规则护住人的同时，还能腾出手去干那玩意儿？”陈束说着，生怕词不达意，使劲比划，“比如……我抱着这小号，开那什么‘净蚀’，让我和它免疫影响。”

　　“那你俩咋办？总不能跟我一块挤在这个小圈里吧？”

　　“我的意思是，就算把这小号给你俩其中一个，总得有人冲出去砍BOSS啊？就算现在这样绑一块飞，万一出点意外分开了呢？还有那些村民不也得捞吗……淦，反正就这意思！”陈束脑子一团浆糊，发现压根捋不清，干脆破罐子破摔，挥挥手，“要不……你俩别管我了？我看那些村民还有口气，暂时……应该死不了吧？我相信你俩应该能凑合‘共用’这小号的能力，起码精灵妹子自己开盾也能扛一会儿污染。

　　“然后……你们速战速决，完事儿了看能不能顺手捞我一把呗？”

　　“这次怎么不怕死了？”苏瞳瞳有点意外。

　　“怕啊……但总比仨人在这儿耗到团灭强。”陈束硬着头皮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打起了摆子。

　　“行了。”苏瞳瞳挥手打断，“就这事儿？你不是觉得我这小号加这圈儿，战斗状态保不住所有人么？嗯……不一定没办法。”

　　“咋说！？”陈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听得那叫一个虔诚——能不“牺牲”自己，傻子才想牺牲。

　　“嗯。”苏瞳瞳点点头，指了指陈束怀里的小号，又别扭地别开脸，“这还得亏你刚才那通胡咧咧给了我灵感，我觉得……应该能行，毕竟这……讲道理也算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总之先试了再说。”

　　“行！”陈束虽有不舍，动作却异常麻利地把小号递过去。

　　苏瞳瞳没接，而是把自己脑门上的敕令“刺啦”一声揭下，再次变得猩红的眼眸扫了一圈，索性“啪”地贴到陈束脑门上当“衣架”，然后把手搭在小号头顶。

　　“净血。”

　　话音落，苏瞳瞳身上血雾蒸腾，小号身上的白光则顺着大号手心蔓延覆盖——下一刻，那蒸腾的血雾如同被漂白剂洗过，瞬间化作浓稠的白雾，眨眼间填满了整个“叹息之墙”光球。

　　嗡！

　　陈束清晰感觉到，那该死的“下沉”感消失了！

　　精灵娘也猛地减缓了光翼频率，三人终于有了悬停空中的踏实感。

　　“真……真让你搓出组合技了？”陈束目瞪口呆。

　　“不就是技能联动么，基操勿六。”苏瞳瞳语气平淡，脑袋却诚实地微微扬起，用“王之蔑视”瞥了眼陈束和他怀里的小号，语气别扭，“你自己抱着吧！那么怕死！怂死你！”

　　“嘿嘿。”陈束干笑，赶紧把小号当宝贝重新搂紧。

　　精灵娘缓缓下降，带几人落地。

　　陈束试探着踩了踩——嗯，是实地！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接下来咋整？救人？砍BOSS？还是双线操作？”陈束赶紧追问，生怕夜长梦多，虽然他自己对这种现实副本攻略一窍不通。

　　“我去开怪，看看怎么回事，塞西莉亚你稍微省省蓝，然后看情况告诉我这玩意儿弱点在哪！这玩意，我……也不会打，至于房东……呃，你看着能捞人就捞，不行就老实蹲塞西莉亚身边！”苏瞳瞳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我身上的净血还能撑一会儿！时间紧任，我先去了，不行了再回来续费！”

　　陈束一句“小心”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苏瞳瞳身形一闪——

　　“我丫踹你膝盖！”

　　哐当！

　　“我丫踹你小脚趾！”

　　哐当！

　　“还掐诀是吧？给你手指掰了！”

　　叮呤咣啷！

　　尘土飞扬，神像碎片下雨似的往下掉。

　　陈束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别的先不说，这僵尸娘的输出是真尼玛暴力。

　　他现在无比感谢这位姑奶奶平时揍他时手下留情了。

　　要按这力度，拳风都能给他扬成灰……

　　“淦！这玩意儿会自愈！这么打下去没完没了的！有没有啥办法？”苏瞳瞳那边很快发现问题了。

　　塞西莉亚也回过神，急忙喊：“未成形的伪神还需要靠仪式来维持力量！找到祭坛！只要拆了祭坛能延缓它的再生！”

　　陈束一看，果然，那些碎片像活体烂肉般蠕动着愈合，san值狂掉。

　　苏瞳瞳边打边喊：“祭坛搁哪儿呢？！长啥样啊？！”

　　说话间，她已把神像底座、供案烛台等但凡像“祭坛”的玩意儿全拆成了渣。

　　可那再生速度，还是没受任何影响。

　　更糟的是，山神像似乎被激怒了，无数阴影触手在空间中疯狂舞动，张牙舞爪地卷向苏瞳瞳。

　　苏瞳瞳左躲右闪，攻击却像打在空气上，反而差点被触手缠住。

　　还好她身上的白雾起到了隔绝效果，才险险挣脱。

　　连退几步，她已有些气喘：“这鬼东西……跟臭水沟成精似的！打不动！还会把人拽进去！”

　　“要不……你也去帮忙？”陈束提议，晃了晃手里小号，“我有这‘护身符’，应该……暂时没事？”

　　“明白了，房东先生。”塞西莉亚明显也有点着急，带着光罩就飞掠过去，半道还不放心地又在陈束身边套了个小型“叹息之墙”。

　　陈束蹲在小球里，看着外面神仙打架。

　　精灵娘空中飞人般穿梭，在僵尸娘即将被触手吞噬的瞬间极限救援，偶尔biubiubiu甩出几发光波清理触手……场面堪比特效大片。

　　他再次深刻意识到，这副本压根不是他这等级能进的。

　　但干看着也不是事儿，他目光扫向地面——那些村民已大半陷入阴影，只剩些胳膊腿露在外面。

　　陈束赶紧跑到一条胳膊旁，试着往外拽，又不敢太用力，怕这老胳膊老腿的嘎嘣一下就折了。

　　结果不仅是村民纹丝不动，那阴影沼泽反而还有把他拖进去的趋势。

　　没辙，只能祭出大招了。

　　他把小号举到胳膊前：“呃……要不你试试？”

　　苏瞳瞳（小号）也没废话，小手覆上，白光笼罩。

　　嗤——！

　　村民的手猛地一颤，体内黑气狂涌！紧接着，整个人像被吐出来似的，“啪嗒”摔在陈束脚边，姿势安详。

　　“还真行？”陈束一喜，想拉小号庆祝一下，却猛地发现——苏瞳瞳（小号）出现了异样。

　　她保持着施法姿势，像卡了BUG的石像，透着一股子诡异。

　　陈束慌忙把小号翻了个面，正对自己——只见她脸上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凝视深渊，小号则是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

　　“喂！啥情况？没事吧？！”陈束轻轻晃了晃，不敢用力，生怕摇散架了，也怕影响到那边正在极限忙活的本体。

　　苏瞳瞳（小号）宕机几秒，回魂：“没事，继续。”

　　“你管这叫没事？！”陈束看着那张快裂成拼图的脸，心都提到嗓子眼。

　　“快！我感觉到他们魂还没被抽干！能救！”苏瞳瞳（小号）急促催促。

　　陈束低头，赫然看见三条更幽深的“绳索”缠绕在倒地村民的影子上——两条已不怎么动了，剩下一条正疯狂挣扎。

　　他突然有种感觉——这三条绳，怕不是拴着人的“三魂”。

　　不敢耽搁，他抱起小号化身人形净化器，疯狂“打捞”村民。

　　一通操作，总算把所有能看见的“零件”都拽了出来。

　　十三个。

　　陈束心却沉得更深。

　　此刻，苏瞳瞳（小号）全身布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痕，碳化似的簌簌掉着“黑粉”——她此刻已经彻底僵住，似乎是失去意识，唯有手心还本能地散发着微弱白光，还在护着陈束。

　　几乎同时，苏瞳瞳（大号）那边也遭重创！被一条触手狠狠抽中，身体瞬间爬满同款碳化裂痕，踉跄退到后方，大口喘气，明显失去了战斗力。

　　“那玩意，被削弱了……精灵！接下来交给你了！”苏瞳瞳咬牙挤出话。

　　“明白！”塞西莉亚身上的灵能光罩明灭不定，显然蓝条告急，却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流光冲向神像。

　　陈束心一紧，冲到僵尸娘身边：“没事吧？你这……到底啥情况？”

　　“这权柄……是残次品……”苏瞳瞳声音虚弱，“我能感觉到，用一次崩一次，尤其是对抗这鬼东西的能力……”

　　“那你还要我救人？！”陈束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找不到祭坛……但你捞人后，它的愈合慢了……所以只能这样……”苏瞳瞳眼神开始涣散，“放心，我可是僵尸……死不了。”

　　“接下来咋办？有啥需要我做的不？或者我能干啥？”陈束强压担忧。

　　“带村民出去，然后让精灵……炸了这里。”苏瞳瞳给出最终方案。

　　“……行！”陈束咬牙点头，下定了决心。

　　他刚想背起苏瞳瞳的大小号先撤——

　　异变陡生！

　　少了僵尸娘的牵制，那堆触手终于腾出手，分叉出几条毒蛇般噬向这边！

　　“房东先生！小心！”塞西莉亚的惊呼传来，人已在救援路上。

　　陈束反应不慢，第一时间就想躲，可身体终究慢了一拍——他只觉巨大阴影兜头罩下，刚迈出两步，便被那蠕动的阴影狠狠卷了进去！

　　咔！

　　护体的“净蚀”白光，似乎是再也撑不住瞬间破碎。

　　陈束拼命挣扎，也只来得及将苏瞳瞳的大小号甩出触手范围，自己则被触手彻底吞入。

　　嗡——！

　　意识瞬间被无数疯狂的低语入侵，嘈杂得听不清半个字。

　　身体陷入极致的黏腻与反胃中，仿佛被塞进了蠕动冒浆的活体肉块里，正被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咀嚼撕扯着肉体与精神。

　　一秒？三秒？一分钟？混乱的时间感中，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会在这喧嚣与恶心中彻底“睡”去。

　　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受控地冒泡：

　　他妈的。

　　这就要死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连个反应时间都不给啊……

　　夸叉一下，进来了。

　　夸叉一下，打起来了。

　　又夸叉一下，被吞了……

　　啧。

　　陈束试图在这“溺毙感”中，深吸最后一口气。

　　拇指用力，抠开了掌心“法器”的保险盖。

　　一秒。

　　二秒？

　　他其实已经数不清了。

　　“轰——！！！”

　　“嗡——————！！！”

　　震耳欲聋的爆鸣混合着尖锐的耳鸣，瞬间炸穿了他的意识！

　　而他的意识意识得到了短暂的“清醒”。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胳膊是胳膊，腿是腿。

　　可惜没一样还连在身上。

　　中间还混杂着一堆不属于他、且正在疯狂蠕动的恶心肉块。

　　……

　　……黑狗血…还真特么管用啊？

　　还有这敕令……真结实……

　　仅剩半拉上半截的陈束，在飘散的意识中，艰难地对着脑门上的敕令狠狠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