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尝试给“渡鸦”发送了一条加密状态查询:“湿地旧仓库区域,今晚是否有异常能量读数、紧急呼叫或警方活动报告?”没有立刻回复,可能还在搜集。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萨拉·詹金斯的社交媒体页面(公开可见部分)。最后更新停留在昨天下午,是一张笑容灿烂的、在图书馆前的自拍,配文“暴风雪前的宁静~”。没有新的动态,没有提及今晚的冒险。她的朋友列表里也没有环保社其他成员今晚的异常发言。
艾莉森·韦弗的页面一如既往的空白,几乎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杀手……没有任何可查询的线上痕迹。
我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今晚就像在刀尖上跳了一场险象环生的舞蹈,每一步都计算,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引爆灾难。虽然依靠法则和算计暂时脱身,但留下的隐患太多。
杀手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伤势如何?他会报复吗?他是否通过某种方式锁定了我?(虽然我最后挑衅时他已被混乱笼罩,但之前的精神接触和血迹……)
萨拉和艾莉森等人是否安全逃离?他们看到了多少?会不会将我的出现(哪怕只是一个声音,一个模糊的影子)联系起来?萨拉那条求救短信,是真心求助,还是有意将我引向那里?
警方什么时候会发现仓库的残骸和可能留下的痕迹?调查会指向哪里?会怀疑是意外火灾、风暴破坏,还是其他?
我的匿名信息悬赏,关于“啃噬之印”的回复,是否暗示了杀手与某些更古老、更黑暗的事物的联系?艾莉森的地脉能力,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迷雾。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的风雪似乎真的在减弱,铅灰色的天空边缘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亮色。黎明将至。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反射着路灯昏暗的光。远处,校园保安的巡逻车慢悠悠地驶过,红蓝顶灯在雪幕中朦胧闪烁。
我回想起最后时刻,【捣乱军团】全力爆发时的那片混沌景象。那是第一次,我有意识地、成功地利用法则,引导恶意,触发替身的全部力量进行反击。虽然过程险之又险,结果未知,但证明了这个策略的可行性——在绝境中,将自身作为诱饵,点燃恶意,引发灾难,然后凭借豁免置身事外。
但这招不能常用。过于依赖,等于将自己永远置于风暴眼。而且,对杀手的伤害程度未知,如果他不死,只会更加危险和警惕。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更需要……一个能够打破目前被动局面的支点。
艾莉森·韦弗,这个神秘的“静默者”,似乎是关键之一。她的能力与杀手相克?还是相互吸引?她对今晚的事件知道多少?她最后看向我的那一眼,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萨拉·詹金斯,热情的闯入者,她的出现和行动,巧合太多。她是否知道一些关于湿地、关于异常的事情?她的热情背后,是天真无畏,还是别有目的?
还有杀手本身。他的动机、模式、弱点……除了“渡鸦”,我是否需要更直接、更危险的调查途径?
疲惫最终压倒了思考。我强迫自己离开窗边,吞下两片助眠的药物(为了确保深度睡眠,关闭【捣乱军团】领域,获得几小时真正的安宁),躺到床上。
在药物起作用前,萨拉那张在图书馆前阳光灿烂的笑脸,和艾莉森在雪地中苍白而专注的侧影,交替浮现在黑暗中。
一个带来不合时宜的温暖幻象,一个代表冰冷未知的谜团。
而我,被困在两者之间,被诅咒缠绕,在暴风雪过后的寂静黎明前,沉入短暂而无梦的黑暗。
窗外,风雪渐息,但校园之下、湿地之畔、森林深处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第一缕苍白的天光,照亮的是废墟,还是新的棋盘?
暴风雪后的清晨,校园裹在一层厚重的、近乎刺眼的洁白中,暂时掩盖了昨夜的混乱与血腥。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冰冷地照射着,空气清澈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每一缕白气。表面的宁静下,暗流却在以不同的方式涌动。
我的公寓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兼避难所。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身体的疲惫在药物和睡眠下缓解了大半,但精神的弦依然绷紧。【捣乱军团】的嗡鸣如常,领域内是宿舍楼学生们对于停课和积雪的琐碎情绪,暂时没有针对我的强烈恶意。
“渡鸦”在中午发来了加密回复,简洁而令人不安:
“湿地旧仓库区域,凌晨3:17记录到一次短暂、高强度的多频谱能量爆发(热源、电磁脉冲、异常声波),与常规火灾或事故特征不符。信号源移动后迅速衰减。本地警方频道在凌晨4点左右接到匿名模糊报案,称‘湿地有怪声和闪光’,但因暴风雪和优先级,仅记录未出警。清晨6时,巡逻车确认仓库结构性损毁(部分坍塌、焦痕、冰蚀痕迹),初步判断为‘风暴及疑似老旧线路故障引发的复合事故’,已封锁现场。未发现遗体或重伤者。补充:现场残留微量非标准化学物质及生物组织衰变特征,报告未深入。学生间暂无公开讨论。”
能量爆发的时间、地点与我的行动完全吻合。警方的事故定性在我预料之中,也是最好的结果。但“非标准化学物质及生物组织衰变特征”……这指向了杀手那种“吞噬”能力残留的痕迹,或者,是艾莉森地脉力量的某种体现?现场没有遗体,意味着杀手很可能逃脱了,甚至可能带走了什么(或者,被带走了什么?)。萨拉他们成功撤离了,至少没有留下尸体。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杀手还活着,威胁仍在。目击者们(萨拉、艾莉森等)也活着,他们知道多少,会说什么,是新的变数。
暴风雪后的校园被不真实的寂静笼罩,积雪反射着惨白的阳光。公寓里,能量棒味同嚼蜡,指尖的钝痛是昨夜唯一的真实烙印。警方的“事故”结论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着杀手未死的威胁、萨拉一行的缄默、艾莉森的谜团。信息真空令人窒息。我需要新的视角,不能亲自重返险地。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碎片忽然掠过脑海——动物沟通。不是浪漫想象,而是校园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传闻:生物系的莉莉安·科恩,总是一个人待在生态区,据说能和松鼠“说话”,能看懂乌鸦的舞蹈。我曾嗤之以鼻,归为孤僻者的臆想。但如今,任何非常规的可能性都值得审视。如果传闻有丝毫真实,动物就是最不起眼、最广泛的移动传感器。
更重要的是,我“认识”她。开学初,校车换乘站混乱拥挤,她抱着一只受惊的流浪猫,孤立无援。周围乘客的烦躁(并非针对我,而是针对延误和噪音)无意中汇聚成微弱的恶意背景音。然后,【捣乱军团】按照它那不可控的、被动的法则,做出了反应:旁边一个噪音刺耳的电子广告牌毫无征兆地黑屏了几秒(“流光”的随机发作),地上一个空饮料罐诡异地滑开,滚到了远处(“织绪”的微小作用)。对她和猫而言,环境“恰好”安静、宽敞了一瞬。她成功安抚了猫咪,抬起头,目光扫过混乱平息后的现场,然后——落在了当时恰好站在角落、竭力降低存在感的我身上。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混合着感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探寻的微笑。我立刻移开了视线,将她归类为又一个需要避开的社交节点。
现在回想,那微笑里或许不止感激。也许,她那传说中的能力,让她感知到了环境扰动的“异常”,并将这异常与当时现场唯一一个“静止”且似乎“不受影响”的我——联系起来?一份基于错误归因的模糊好感或好奇。
这或许能成为一个缺口。一个可能获取信息的、非直接的渠道。她关注动物,动物遍布各处,包括湿地。
值得观察。仅此而已。我不能“使用”能力去测试或接触,只能“存在”,并观察她的反应。
下午,积雪开始融化,空气湿冷。我前往校园南边的生态观察区。这里人少,安静。我选了最普通的装扮,像任何一个躲避人群的学生一样,在边缘的长椅坐下,摊开一本《北美地衣图谱》——足够冷僻,符合我孤僻的人设。
很快,我看到了她。莉莉安·科恩。深红色头发在灰白背景下很醒目,裹在厚厚的棕色外套里,坐在一根倒伏的树干上。她掌心摊着坚果,几只冠蓝鸦和一只红松鼠在她脚边跳跃取食。她微微侧头,神情专注,嘴唇偶尔无声翕动,不像在喂食,更像在……倾听。
我没有试图做任何事。不能,也不想。我只是坐在那里,让【捣乱军团】的领域自然覆盖这片区域,像往常一样,被动地接收着范围内零星的、微不足道的情绪波动——远处一个学生对论文的焦虑,管理员对融雪弄脏地面的轻微不快。仅此而已。
然后,变化发生了。并非因为我,而是因为……她。
她似乎完成了与某只鸟儿的“交流”,轻轻抬起手,指向湿地的大致方向。那只冠蓝鸦歪头看了看她,展翅飞走了,方向正是湿地。
几乎就在同时,离我不远的一个垃圾桶旁,两个学生因为是否该把没喝完的咖啡倒进分类垃圾桶发生了轻微争执。声音不大,但一丝淡淡的互相厌烦(主要是针对对方不环保/太较真)的情绪,如同细微的涟漪,荡入了我的领域。
【捣乱军团】被触动了。非常轻微,甚至算不上Ⅰ级恶意。但法则就是法则。
“织绪”的微光一闪而过。
那个坚持要正确分类的女生脚下,一片刚刚形成的薄冰(融雪所致)突然变得异常光滑。她一个趔趄,手里没拿稳的咖啡杯脱手飞出,棕色液体泼洒在雪地上,离分类垃圾桶差之毫厘。
“流光”似乎也凑了下热闹。
旁边路灯的感应器可能受到瞬间干扰,灯光突兀地闪烁了两下,引得两人暂时忘了争执,抬头望去。
“铃铛耳”或许也起了作用。
正在附近树枝上跳跃的另一只松鼠,似乎被什么声音惊动,突然“吱”地叫了一声,窜到了更高处。
这一切,不过是【捣乱军团】针对那微不足道的互相厌烦,所引发的、随机且琐碎的连锁反应。与我无关,也与莉莉安无关。我只是恰好坐在领域的中心,被动地接收了这一切。
但莉莉安·科恩的反应,让我放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咖啡泼洒、灯光闪烁、松鼠惊叫的几乎同时,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没有看向争执的学生,也没有看路灯或松鼠,而是精准地、直接地投向了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而是一种急速的分析和确认。仿佛她接收到了某种我只能模糊感知的“扰动”信号,并通过动物或其他方式,瞬间将信号源定位到了我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针,穿透了我试图维持的“普通旁观者”表象。
紧接着,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泼洒的咖啡、闪烁的路灯、受惊的松鼠,以及那两个兀自茫然的学生,最后又落回我脸上。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混合着深切的担忧,以及一丝……见到同类般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