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她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变化,迅速转回头,重新看向她面前的动物。但她的背脊比刚才僵硬了些,喂食的动作也略显心不在焉。
我保持低头看书的姿势,纹丝不动,心脏却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她知道了。不是猜测,是某种基于其特殊能力的确认。她感知到了【捣乱军团】引发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环境扰动,并将源头锁定于我。
这比预想的更直接,也更危险。她的能力,或许比传闻中更敏锐。
就在这时,一只羽毛凌乱、显得异常焦躁的乌鸦(并非莉莉安先前派出的那只)从湿地方向急速飞来,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嘎”声,径直落在莉莉安身边的树枝上,拼命扑打着翅膀,鸟喙急促开合。
莉莉安神色骤变。她立刻将手中所有坚果撒出,迅速起身,几步靠近乌鸦,微微俯身,目光与乌鸦相对,嘴唇极快地无声开合,眉头紧锁。
那乌鸦的叫声更加急促,甚至用喙啄了啄树枝,又猛地扭头看向湿地方向,再转回来对着莉莉安。
几秒钟后,莉莉安猛地直起身,再次转头看向我。这一次,她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苍白的急迫。她似乎想喊,但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可能存在的其他人(虽然很少),强行克制住了。她只是用口型,对着我的方向,清晰、缓慢、用力地做出了两个字:
“快走。”
不是“小心”。是更紧急的“快走”。
做完口型,她立刻回头,对那只乌鸦急促地做了几个手势,乌鸦扑棱着翅膀,似乎还想传达什么,但最终还是飞走了,方向却不是湿地,而是校园深处。莉莉安自己也迅速收拾起地上的小背包,不再看我,快步离开了生态观察区,脚步匆忙。
我合上书,没有立刻起身。手指冰凉。“快走”。来自一个刚刚确认了我与“异常”有关联、并能通过动物获取信息的人的警告。湿地那边又发生了什么?杀手在附近?还是有别的危险逼近?
我没有“快走”。而是又坐了几分钟,确保莉莉安已经走远,周围也没有其他异常,才像普通学生一样,不疾不徐地离开。但每一步,都感觉落在坚冰上。
回到公寓,反锁房门。加密笔记本上新增记录:
接触对象:莉莉安·科恩(确认具有高度敏锐的动物关联感知能力,疑似可直接或间接解读环境异常扰动)
接触过程:完全被动。目标在【捣乱军团】因他人微末恶意触发微小环境扰动后,精准定位扰动源(即主体)。
结果:1.目标明确感知并确认主体与“异常”关联。2.目标能力似乎可实时获取特定区域(如湿地)动物反馈的信息。3.目标基于动物情报(乌鸦警示),向主体传递紧急撤离警告(“快走”)。4.目标对主体表现出非恶意但高度警觉的态度,及基于情报的紧迫担忧。
评估:极高价值情报源,但风险剧增。其能力可能使主体暴露于更广泛关注下(包括杀手或其他异常存在)。警告可信度需高度重视。目标自身可能已陷入危险。
行动:提升隐匿等级,重新评估安全屋。通过“渡鸦”间接核实湿地最新动态。暂缓任何主动接触企图,观察目标后续动向。
我立刻联系“渡鸦”:“最高优先级,核实湿地观测点及周边区域当前状况,有无新的异常活动报告(包括动物异常行为)。同时,低调关注生物系学生莉莉安·科恩今日后续行踪及安全状况。”
窗外,天色渐暗。萨拉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平安无事的动态。艾莉森依旧无声。
但莉莉安的“快走”二字,像冰锥刺破了虚假的平静。杀手可能未远离,甚至就在附近。而莉莉安,这个意外卷入的、能“听”懂动物语言的观察者,已经看到了太多。她的警告是善意的,但也意味着,我所处的阴影,正在被更多双眼睛——无论人类还是其他——所注视。
【捣乱军团】的嗡鸣在寂静中持续,一如既往地被动,等待着下一个恶意的火花将其点燃。而我,能做的只有等待、观察、分析,并在下一波恶意降临前,依靠这有限的、被动触发的能力,和刚刚获得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警告,尽力规划生存的路径。
动物已发出警报。风暴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迫近。
十月最后一周,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甜腻的南瓜香料和廉价塑料混合的气味。西林顿大学向来重视传统节日,万圣节更是被本地学生和热衷派对的兄弟会视为年度盛事。宿舍窗户贴上了纸糊的骷髅和鬼怪,走廊里堆着等待雕刻的南瓜,学生活动中心门口早早立起了巨大的充气黑猫。欢声笑语和刻意营造的惊悚音乐从各个角落渗出,试图冲淡缅因州深秋固有的肃杀。
对我来说,节日气氛只是倍增的恶意温床。化妆舞会上被踩到的脚、争夺限量饮品的不满、酒精催化下的口角、荷尔蒙过剩引发的嫉妒……每一点微小的负面情绪,在拥挤嘈杂的环境里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捣乱军团】的燃料。我的生存本能拉响了最高警报。
整个星期,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隐形”状态。课程能逃则逃(用合法的医疗或家庭理由),必须去的则选择最角落的位置,最早到最晚走。食堂只去人流最稀少的时间段,打包最简易的食物回公寓。我将活动范围压缩到极限,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任何可能举办派对、游行或聚集活动的区域。莉莉安那句无声的“快走”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湿地事件后,任何非常规的动静都让我神经紧绷。
“渡鸦”的情报没有带来更多安慰。湿地现场已被警方完全封锁,官方结论维持“极端天气及老旧设施故障导致的结构性事故”,但内部流出的碎片信息提及“无法解释的快速物质衰变痕迹”和“非典型能量残留”。没有发现尸体,没有可疑人员报告。杀手像融雪一样消失了。莉莉安·科恩的行踪显示她正常上课,但去生态观察区的频率明显降低,且总是匆匆来去,神态警惕。萨拉·詹金斯恢复了活力四射的社交媒体更新,组织着环保社的“可持续万圣节装饰工作坊”,绝口不提那晚的惊魂。艾莉森·韦弗依旧神出鬼没,有人瞥见她深夜仍在图书馆禁书区,或背着鼓囊囊的采样包走向废弃的气象站。
平静。危险的平静。
万圣节前夜终于到来。傍晚时分,校园主干道已化装成群魔乱舞的隧道。僵尸、吸血鬼、超级英雄、粗制滥造的恐怖电影角色挤作一团,酒精、笑声和电子音乐轰鸣交织。我早早拉上厚重的窗帘,堵住门缝,戴上降噪耳机,试图将一切隔绝在外。
但恶意,尤其是节日里那些无针对性的、弥漫的微小恶意,如同渗入地下的毒水,无孔不入。即使在我的公寓里,【捣乱军团】的嗡鸣也比平时更活跃、更焦躁。楼下传来的派对噪音、隔壁情侣因装扮不合心意的短暂争执、甚至远处广场上因拥挤而产生的普遍烦躁……这些情绪汇成涓涓细流,持续刺激着我的领域。精灵们虽未因明确的针对而全力出动,却像笼中困兽般蠢蠢欲动,不时引发些微小的、随机的扰动:台灯忽明忽暗,水龙头莫名滴水,手机信号突然中断一秒。无害,却令人心烦意乱,提醒我自身的“异常”与这“正常”节日的格格不入。
晚上九点左右,手机屏幕亮起,不是“渡鸦”,而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皱眉,犹豫着接通。
“凯?是凯吗?”背景音嘈杂,混合着音乐和喧哗,但声音是萨拉·詹金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她平时热情洋溢的语调不同。
“是我。”我简短回应,声音平淡。
“听着,我知道你大概不想掺和……但我需要帮忙。”她语速很快,压低了声音,“我在‘闹鬼仓库’派对……对,就是兄弟会那个,我知道,蠢透了。但我之前答应来帮朋友布置摊位……现在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我问,身体已经下意识坐直。
“艾莉森·韦弗在这里。”萨拉的声音更低,几乎被背景音淹没,“她一个人,没化妆,就这么……走进来,站在最暗的角落,看着所有人。不是参加派对的样子,凯,她在‘观察’。还有……我不确定,但我感觉有人跟着她,或者……在看着她。人群里,有几个打扮得很……普通的人,但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对。而且,刚才我好像看到……”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真实的恐惧,“我看到一个人,手背上好像有疤,戴着半截面具,但眼神……很冷。”
手背疤痕。半截面具。
我心脏猛地一缩。“报警。”我立刻说。
“报警说什么?‘我怀疑万圣节派对上有人眼神很冷’?”萨拉苦笑,“警察来了也只会当是节日玩笑。而且……我觉得她(艾莉森)好像知道什么,她在等什么。我不放心。我朋友喝高了,我一个人……你能不能……过来看一眼?不用进来,就在外面,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劲,帮忙叫个保安或者……我不知道,总之多一双眼睛。求你了,凯。”
自私的警报在脑中尖啸。拒绝她。挂断电话。派对的恶意密度足以让【捣乱军团】变成不可控的灾难。杀手可能在场。艾莉森在场意味着不可预测的地脉能量扰动。这是最糟糕的组合。
但萨拉声音里的恐惧是真的。她对艾莉森的观察是敏锐的。如果杀手真的在,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是艾莉森,或者更糟,想在人群密集处制造混乱……放任不管,灾难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爆发,波及更广,最终仍可能将我卷进去。被动等待恶意上门,不如在可控距离外进行观察和预警。
“地址发我。我不进去,只在外面看情况。”我最终说,声音毫无起伏,“二十分钟后,如果没看到你安全出来,我会匿名报警说仓库有 structural hazard(结构隐患)。”
“谢谢!我就知道……”她似乎松了口气,立刻报出一个位于校园边缘、废弃仓库改造的派对地点,“你小心点。”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愚蠢的冒险。但我需要信息,需要评估杀手是否真的回归、目标是否是艾莉森、以及萨拉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二十分钟,外围观察,一有不对立刻撤离。
我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衣物,戴上兜帽和普通口罩(万圣节随处可见),将战术手电、便携警报器、以及一瓶强效防狼喷雾(合法购置)塞进口袋。没有带任何可能引发关注的东西。
“闹鬼仓库”位于旧校区的边缘,是由一座废弃的货运仓库改造的临时派对场所,以阴森装饰和震耳音乐闻名。离我的公寓有段距离,我选择了最偏僻、照明最差的路线,快速穿行在节日的影子里。越靠近仓库,嘈杂的音乐和鼎沸人声就越清晰,空气里弥漫着啤酒、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各种奇装异服的人流在入口处进进出出,笑声、尖叫、醉醺醺的呼喊混杂在一起。
我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仓库侧后方,那里堆放着废弃的板条箱和杂物,紧邻一片稀疏的小树林。找到一个视野相对开阔、又能被阴影遮蔽的位置,我蹲下身,透过破损的木板缝隙和仓库高处几扇脏污的窗户,观察内部。
灯光昏暗,频闪灯制造出混乱的光影。人影攒动,群魔乱舞。我努力在晃动的肢体和光怪陆离的妆容中寻找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