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艾莉森·韦弗已经在那里了。她站在一棵枯树下,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穿着深色的野外作业服,背着一个看起来比我的更专业、更精密的金属仪器箱。她没有戴帽子,深色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夜视仪下显得苍白而沉静。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屏幕发着幽蓝光芒的设备,正在快速读取数据。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我,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仿佛我只是一个需要校准的设备部件。
“污染场活性开始下降。跟紧,别出声,别触碰任何你觉得‘不对’的东西。我的‘静默场’会削弱污染对你的直接影响,但无法完全屏蔽物理威胁或强烈的恶意冲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和通讯里一样平稳。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伐轻捷而稳定,仿佛对这片黑暗了如指掌。我紧跟其后。
我们朝着那个熟悉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穴口潜行。夜,还很长。而洞穴深处,那粘稠的研磨声已经停止,只剩下一种仿佛庞大存在沉睡时,发出的、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湿地洞穴外。
寒风如刀,切割着裸露的皮肤。洞穴深处那沉重、缓慢的“呼吸”声,如同大地患有沉疴的胸膛在起伏。空气中弥漫的铁锈、腐质气味,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令人灵魂不安的空洞的甜腥,仿佛有某种巨大的、无形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缓慢消化着什么。
艾莉森·韦弗蹲伏在洞口阴影里,幽蓝的仪器屏幕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指尖划过一串串滚动的数据,眉头微蹙。“污染场活性降至谷值,但内部能量结构异常复杂…多重频段叠加,彼此纠缠干扰,不像自然淤塞,更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更像是大量不兼容的能量印记被强行拘束、碾磨后的残留噪音。”
大量不兼容的能量印记?强行拘束碾磨?这描述,隐隐指向某种可怕的、非自然的过程。
“静默通道准备就绪,”艾莉森打断我的思绪,将几个刻满符文的黑色石块按特定序列埋入洞口冻土,“持续时间二十五分钟,误差正负三分钟。进入后,避免触碰任何能量高浓度区域,尤其是…看起来有仪式残留痕迹的地方。地脉在这种地方往往扭曲得最厉害。”
仪式残留?这个词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白。”我检查装备,强光手电、电击器、绳索、荧光棒,还有那包所剩无几的绿色硬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静默场”特有凝滞感的空气,我压低身形,滑入洞穴的黑暗。
通道倾斜向下,粗糙潮湿。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洞壁上的痕迹逐渐从天然的凹凸,变为明显的人工开凿。凿痕古老,边缘圆钝,但排列透着一种狂乱的目的性。越往深处,凿痕越多,甚至出现了简单的几何图形和难以辨识的、扭曲的象形符号,刻在岩壁上,有些还用暗红色的矿物颜料(已氧化发黑)勾勒。
空气越来越冷,那种空洞的甜腥味也越发浓烈,几乎盖过了铁锈和腐质。【捣乱军团】的嗡鸣在这里彻底沉寂,被这片区域的“空洞”和“凝滞”完全吞噬。绝对的死寂,只有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通道在前方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的、显然经过人工扩凿的圆形洞厅。洞厅中央,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里并非天然石池,而是一个用巨大、粗糙的黑石砌成的、直径约五米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和图案,比我沿途看到的要复杂精细百倍。那些符号扭曲盘旋,相互勾连,中心则是一个巨大的、仿佛无数痛苦人形缠绕、融合成的抽象漩涡图案。石台本身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泽,仿佛内部仍有余烬在燃烧。
而在石台周围,散落着无法计数的骨骸。有人类的,骸骨姿态扭曲,大多呈现挣扎或蜷缩状;也有更多无法辨识的动物骨骼,杂乱堆积。骨骸之间,混杂着碎裂的陶罐、锈蚀的金属器具(刀、铃、奇形怪状的法器)、以及大量风化成粉末的织物和有机物残留。整个洞厅,就像一场远古血腥狂欢后未曾打扫的废墟。
而洞厅的穹顶,垂落下无数我曾在“核心”处见过的、搏动着的暗红色半透明脉络,它们如血管般深入岩层,又从四面八方汇聚而下,最终全部连接在中央那个黑色石台的边缘,仿佛在为石台供能,又像是从石台中汲取着什么。
这里,就是“仪式”的现场。古代邪教举行永生仪式的地点。那石台,就是祭坛,或者…炼成阵?
我的目光急扫。在石台对面,靠近洞壁的阴影里,找到了莉莉安·科恩。
她蜷缩在一堆相对干净的干草(?或许是某种古代铺垫物的残留)上,深红色头发沾满污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她的手腕和脚踝被几缕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物质束缚着,那些黑丝另一端没入地面,与石台边缘的暗红脉络隐约相连。她的背包和物品散落在不远处。那只曾试图抢夺糖块的乌鸦,羽毛黯淡,萎靡地蹲在她头边,看到我,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咕”了一声。
没有看到明显的攻击性阴影。但整个洞厅弥漫的恶意、空洞感和甜腥味,源头正是那个黑色石台,以及石台上方、脉络汇聚处那片最为浓郁、仿佛有实质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东西在“沉睡”,或者说,那就是“它”的某种存在形态。
时间不等人。我贴着洞壁,无声地朝莉莉安移动。脚下踩到碎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就在我距离莉莉安还有七八米时,洞厅中央的石台,毫无征兆地嗡鸣起来!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低频震动!石台表面的暗红符号次第亮起,光芒流转,最终汇聚向中心那个扭曲的人形漩涡图案!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旋转、拉伸!
紧接着,石台上方那片最浓郁的黑暗中,两点熟悉的、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点亮,如同从最深沉的噩梦中睁开的眼睛,冰冷、混乱、充满无尽的饥渴,瞬间锁定了我这个闯入者!
“鲜…活…祭…品…”
重叠、嘶哑、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恨的意念碎片,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脑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混乱,包含着更多“声音”的残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充满了恐惧、不甘、疯狂,以及对“生”的扭曲渴望。
是它!无数灵魂被碾碎、融合后的聚合意识!它就寄宿或诞生于这个石台!
我强忍着脑海中的刺痛和晕眩,没有逃跑,反而加速冲向莉莉安!同时,我举起强光手电,调到最强光束,没有照射那两点红光,而是猛地扫过石台表面那些正在发光的古老符号和中心漩涡图案!
我想看看,这“仪式场”的全貌,以及它对“光”的反应。
光束掠过石台。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石台侧面,靠近我这一边的位置,在重重骨骸和杂物之下,压着一件与周围原始风格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台机器。
不是现代机械,而是某种极其笨重、由黄铜、齿轮、玻璃管和不明黑色晶体构成的、充满蒸汽朋克与神秘学混合风格的复杂装置。它大约有半人高,表面布满灰尘和锈蚀,但关键结构似乎保存尚可。机器的一部分嵌入石台基座,另一部分延伸出许多断裂的导线和导管,有些连接着碎裂的水晶,有些则没入地下。机器的正面,有一个碎裂的玻璃观察窗,窗后似乎曾有液体或气体储存,如今已干涸,只留下污渍。在机器的一个相对完好的金属面板上,蚀刻着几行模糊的、非英语的文字,以及一个令人不安的符号:一个被多重重环禁锢、内部有许多小点(代表灵魂?)正在融合的扭曲人形。
这台机器,绝不是这个原始洞穴应有的东西!它看起来是近代,甚至更晚的造物!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是那邪教的后继者?还是别的什么存在,试图利用或控制这个古老的仪式场?
光束的刺激和我的靠近,似乎彻底激怒了石台上的存在。
“吼——!!”
无数声音叠加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在洞厅中炸响!石台光芒大盛,中心漩涡图案猛地旋转加速!那两点暗红光芒暴涨,石台上方的黑暗剧烈翻腾,凝聚出一只由粘稠黑影和暗红脉络交织而成的、巨大而扭曲的“手臂”,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我和莉莉安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同时,地面震动,更多粘稠的黑色物质从石台边缘和脉络连接处涌出,如同活物般蔓延过来,试图封锁我的退路!
“艾莉森!它醒了!全力爆发!”我对着耳麦狂吼,同时扑到莉莉安身边,用多功能刀疯狂切割束缚她的黑色物质。这次的黑丝更加坚韧,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切割时发出“嗤嗤”声,冒出刺鼻白烟,我的手套和刀锋都在被缓慢侵蚀!
莉莉安在震动和巨响中猛地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神涣散恐惧。“别怕!跟我走!”我冲她吼道,几乎割断了最后一根黑丝。
巨大的黑影手臂已轰然拍至头顶!携带的腥风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洞厅入口方向,艾莉森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她不知何时已潜入进来,此刻正站在通道口,双手各持一个黑色石块,狠狠按在两侧洞壁上!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但眼神冷静得可怕。
“静默·回响!”她清叱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嗡——!
以她双手所按的石块为中心,两道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波动如同水纹般瞬间扩散,扫过整个洞厅!波动所过之处,石台上流转的暗红光芒猛地一滞,变得明灭不定!那只拍下的黑影巨臂速度骤减,形态也出现了瞬间的涣散!地面上蔓延的黑色物质如同遇到滚油的积雪,迅速消退、缩回!
艾莉森强行在静默场内部,再次激发了某种更强的压制效果!代价显然极大。
“走!”她再次厉喝,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
我没时间犹豫,一把扛起虚弱的莉莉安(她勉强配合地抓住我的肩膀),朝着艾莉森的方向亡命狂奔!乌鸦尖叫着紧随。
身后,是石台上存在暴怒到极点的、混合了无数哀嚎与尖啸的狂吼!黑影手臂虽然受阻,仍在挣扎挥动,扫塌了一片洞顶的钟乳石,碎石如雨落下!
我们三人一鸟,狼狈不堪地冲出洞厅,冲入狭窄通道。身后洞穴的震动和怒吼被岩石阻隔,变得沉闷,但追击的恶意如同实质,紧咬在后。
就在我们即将冲出洞口,回到相对“正常”的夜空下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用强光手电最后照了一眼那片混乱的洞厅。
光束掠过那台格格不入的古老机器。
在机器侧面,布满灰尘的金属铭牌上,借着反光,我隐约看到了几行模糊的蚀刻文字,并非英文,但格式类似某种实验室标签或设备编号。而铭牌下方,还有一个极其微小、但让我瞳孔骤缩的符号印记——
那是一个简化版的、被齿轮和闪电环绕的衔尾蛇图案。
这个图案…我见过!在“渡鸦”提供的、关于某些二战前后活跃的、涉及“超自然研究与利用”的德国秘密结社“遗产”的零星记载中,出现过类似的变体!传闻这些结社在战败前后,将大量危险的研究资料和未完成的项目,通过各种渠道转移或隐藏,其中一些涉及“灵魂工程”和“地脉能量抽取”的禁忌实验,与眼前这台机器、这个仪式场,以及那个灵魂聚合体杀手的特性,隐隐吻合!
不是单纯的古代邪教遗留!是近代,甚至更晚的、掌握了一定技术的疯狂组织,发现了这个古老的仪式场,并试图用他们的机器和技术“修复”、“控制”或“利用”它!结果显然是灾难性的,仪式失败(或许本就注定失败),机器损毁,而那些研究者或祭品的灵魂,与古代残留的疯狂灵魂一起,被地脉和机器彻底搅碎、融合,变成了如今这个更加扭曲、更加强大、也更具“技术污染”特性的恐怖存在——啃噬印记的杀手!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对手的来历和复杂程度,远超预期。
我们冲出了洞口。艾莉森紧随其后,刚踏出洞口,便猛地转身,双手再次按在地面,口中念诵着极快、极低沉的咒文(如果那算是咒文)。洞口周围的岩石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扭曲、挤压,在短短几秒内,将那个通往深渊的入口彻底封死、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