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看来,他的异常行为可能已经引起了家庭的困惑甚至排斥,导致他夜间游荡。他的“替身”——如果那篮子真是他执念的化身——在吸收他对外界(尤其是糖果、旧物)的渴望,并将这种渴望固化为强制性的交换规则。他本人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只是本能地执行着“喂养篮子”的“责任”。
“下次……”我斟酌着词句,“如果篮子饿了,你可以试着……问它能不能吃点别的?不一定非要别人的东西。”我知道这很可能徒劳,但或许能埋下一点改变的种子。
米洛奇怪地看着我:“篮子想吃什么是它自己定的,我哪知道。”他嘟囔着,然后不再理我,拖着篮子,哼着歌,消失在后巷的阴影里。
我站在寒风中,看着地上年鉴曾经放置过的痕迹——一层被书本压出的、干净的灰尘印记。又一件物品被不可逆转地“吞噬”了。这次是公共财产。图书馆迟早会发现丢失,但谁会怀疑一个孩子和一篮子?多半归咎于管理疏漏或老旧资料自然损毁。
回到公寓,我在“事件Beta”的记录下补充:
索求物倾向:具有“老旧”、“沉重”物理或感知特性的物品。可能提供更长效的“饱腹感”。
支付方式:需由被索求者以“顺从/上供”姿态亲手将物品递送入篮口。粗暴投掷无效。
使者(米洛)状态:疑似因异常行为被家庭边缘化,夜间活动。对自身能力认知模糊,视篮子为需喂养的独立实体。
风险更新:能力影响范围可能扩大至公共财产,增加不可预测性及潜在社会关注风险。
同时,我给了“渡鸦”新的模糊指令:“留意本地近期是否有非比寻常的旧物、档案或特定类别物品失踪报告,尤其是无明显盗窃痕迹的。”
处理完这些,我感到一阵疲惫。不仅仅是因为与米洛的周旋,更是因为这个世界正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拥挤。杀手、地脉静默者、动物沟通者、规则孩童……各种不同性质、不同起源的“异常”如同深海鱼类,纷纷在缅因州冬季的黑暗水域中浮现。而我,这条自身就散发着不祥波动的鱼,必须时刻警惕,避免与它们相撞,或更糟——被卷入它们彼此争斗的漩涡。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我检查了门窗,确保安全。然后,像往常一样,吞下助眠药物,强迫自己进入无知无觉的深度睡眠。只有在梦里,【捣乱军团】的领域才会暂时关闭,我才能获得片刻真正属于“常人”的安宁——尽管那安宁也充满了光怪陆离的潜意识碎片。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黑暗中,米洛拖着他的锈南瓜篮子,走在无人的小路上,篮子里似乎还回荡着吞噬年鉴后满足的余韵。远处图书馆的方向,隐约响起了闭馆的铃声。更远的湿地边缘,被封锁的观测站废墟旁,一只乌鸦站在光秃的树枝上,血红色的眼睛倒映着荒凉的月色,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啼叫,振翅飞向森林深处,仿佛带着某种紧急的消息。
寒流南下,万籁俱寂。但寂静之下,许多双眼睛已经睁开,许多种规则正在运行,许多场“游戏”的棋盘,正在悄然铺开。
米洛和锈南瓜篮子消失在图书馆后巷的黑暗里,留下我和一脑子关于“老旧沉重物品”与“饱腹感”的冰冷推论。我回到公寓,将新的观察加密归档,并给“渡鸦”追加了关于旧物失窃的调查指令。疲惫和那种与“规则”碰撞后的滞涩感缠绕着我,我再次依靠药物沉入无梦的黑暗。
第二天是周六,清晨的阳光惨白无力,气温又降了几度。我正用微波炉加热速食燕麦粥,手机震动起来。不是“渡鸦”,也不是广告。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动作一顿——萨拉·詹金斯。
距离上次仓库事件后她那些未得到回复的短信,已经过去一段时间。我以为她的好奇心已经转向,或者被期末压力淹没。此刻来电,透着不寻常。
我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即将停止,才按下接听,没有开口。
“凯?谢天谢地,你接了!”萨拉的声音传来,不再是平时那种充满活力的明亮,而是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竭力克制的急促和……颤抖?“听着,我知道我之前可能有点……烦人,但我现在真的、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出事了,和我弟弟有关。”
弟弟?我心头微动。米洛?
“你弟弟?”我问,声音平淡。
“米洛。他……他有点特别。”萨拉语速很快,似乎在下定决心透露什么,“他今年八岁,有时候会……梦游?或者说,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尤其是晚上。他会拿着一个旧南瓜篮子出去,说要去‘喂它’。”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困惑,“我们带他看过医生,心理医生也看过,都说可能是某种……强迫性行为,或者强烈的心理依赖。爸妈都快放弃了,觉得他只是太喜欢万圣节,有点走火入魔。但我知道不是!没那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判断我是否在听。我保持沉默。
“最近……情况变了。”萨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他以前只是要糖果,或者家里一些小东西。但最近两次,他带回来的……或者更准确说,他试图去‘喂’篮子的东西,越来越不对劲。上周,他想把爸爸收藏的一把老猎刀拿走,那是曾祖父的东西,很重的古董。昨晚……他半夜溜出去,很晚才回来,手里空着,但衣服上沾着奇怪的……像是灰烬,还有一点铁锈味。我问他去哪了,他不说,只是嘟囔‘篮子吃了本很老很重的书,暂时不饿了’。”
灰烬?铁锈味?很老很重的书?图书馆年鉴。对上了。
“一本书?”我问,引导她多说。
“对!他说是本书!天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我担心他是不是……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还不算最糟的。”萨拉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今天早上,我在他房间那个篮子旁边——他不让任何人碰那篮子,脏兮兮的铁皮南瓜,看着就瘆人——我看到篮子口里面,卡着一点东西。我趁他还没醒,用镊子夹了出来……”
她再次停顿,我几乎能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是什么?”我追问,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是……一小片碎布。很旧,深色,化纤材质,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撕下来的。上面……上面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发黑了,但闻着……不像是颜料或锈迹。”萨拉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布片旁边,粘着一根……很短、很硬的深棕色毛发,不像人的头发,也不像猫狗……更像……更像……”
她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深色化纤碎布,暗红污渍(血迹?),非人毛发……这描述,与“渡鸦”简报中提到的湿地杀手案发现场可能遗留的痕迹,以及猎人论坛关于被啃噬动物骨架的流言,隐隐重叠。
米洛的“篮子”,昨晚除了“吃”掉图书馆的年鉴,还接触过什么?是杀手留下的物品碎片?还是……从杀手那里“索求”来的?亦或是,杀手“喂养”了篮子?
这个联想让我脊背发凉。如果米洛的能力是无差别索求“老旧沉重”之物,并且能无视障碍(图书馆封锁的书架?)或距离,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在无意识中,将杀手,或者与杀手相关的东西,作为“索求”目标!而篮子“吞噬”后残留的碎片,阴差阳错被萨拉发现。
“凯,我真的很害怕。”萨拉带着恳求,“米洛他还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可能惹上了什么人!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你一直很冷静,好像总能注意到别人不注意的事情。那天在仓库外面……你提醒我小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湿地,关于那些……不对劲的事情?求你了,如果有什么线索,或者你能帮我分析一下,告诉我该怎么办……我保证不会再烦你,不会再问东问西,我只想保护米洛!”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对弟弟的关心也是真实的。这份真实的焦急,暂时冲淡了她身上那种令我警惕的过度热情。但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将原本平行的几条危险线——米洛的规则替身、萨拉的湿地关注、杀手的血腥痕迹——粗暴地拧在了一起。
我大脑飞速运转。萨拉现在掌握的关键信息:1.米洛的异常行为(她知道一部分)。2.篮子残留的疑似与杀手相关的物证(碎布、毛发)。3.她将这些异常与“不对劲的事情”(很可能指湿地事件和潜在危险人物)联系起来了。
她找我,是因为我曾表现出“冷静”和“注意到异常”,并且(在她看来)在仓库事件中给予过提醒。她将我看作一个可能理解非常规危险、并能提供建议的“局内清醒者”。
风险:承认知道太多,会将我和她的困境更紧密地绑定,增加暴露风险。萨拉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的变量,她的热情和行动力可能引来更多关注。
机遇:萨拉和她弟弟,现在成了一个独特的信息源和潜在的……预警系统。米洛的篮子如果能“接触”到杀手相关物品,或许能提供追踪杀手的关键线索。萨拉对弟弟的关切,使她有可能在知情后,有意识地观察和提供信息。而且,她手中那片碎布和毛发,是实物证据。
我需要权衡。自私的生存法则要求我远离麻烦。但麻烦已经找上门,并且与一个可能追踪到杀手的线索捆绑在一起。有限度的信息交换和风险管控,或许比彻底拒绝更能掌控局面。
“那片布和毛发,还在你那里吗?”我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在!我小心地用密封袋装起来了,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妈。”萨拉立刻回答,声音里燃起一丝希望。
“拍照,用加密信息发给我。不要用常规社交软件,用这个临时加密通信通道,我马上把链接发你。发完就删掉你手机里的照片和记录。”我快速给出指令,“然后,关于你弟弟米洛,我需要你更详细地告诉我,他具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除了糖果和旧物,他还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异常的兴趣?他提到过‘喂篮子’时,有没有说过具体地点,或者……描述过给他东西的‘人’?”
“好!我马上做!”萨拉毫不犹豫,“米洛他……从小就对甜食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但‘篮子’是大概一年前出现的,他说是万圣节后‘找到的朋友’。一开始只是要糖,后来慢慢变成家里一些旧玩具、旧书。他从不说地点,只说‘外面’。给他东西的……他有时候说是‘好心人’,有时候说‘篮子自己找到的’,有时候……他会显得有点困惑,好像自己也记不清。但最近两次,他提到‘书’和……提到过一个‘影子叔叔’,说影子叔叔身上有‘旧玩具的味道’,但很凶,篮子不太敢靠近,只是‘闻了闻’。”
影子叔叔?旧玩具的味道(血腥味、陈旧衣物味?)?很凶?篮子不太敢靠近,只是“闻了闻”?所以,那片碎布和毛发,可能不是“索求”来的,而是“接触”(闻了闻)时意外粘上的?这解释了为什么只有碎片,而不是完整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