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头很疼。
不是生理性的疼,而是一种意识边缘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像有无数细小飞虫在颅骨内振翅。这嗡鸣是我与那个东西之间唯一的、模糊的感知纽带——我知道它,我记录了它,我,甚至为它命了名。
【捣乱军团】。
它提醒我,我还醒着,而那场永不落幕的荒诞剧,正在我周围半径三百米的球形领域内,随时准备开演。我是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不被灾难触碰的舞台中心。一个被诅咒的奇点。
这一切,源于一颗该死的彗星。七岁那年夏天,三千年来一次的“卡戎之泪”划过夜空,我对着它许了个幼稚的愿:让生活有趣一点。宇宙显然是个充满恶趣味的家伙,它以一种我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扭曲方式,回应了我。青春期,【捣乱军团】的力量开始显现。起初是零星的“厄运”,围绕着我讨厌的人。高中时一次彻底的围殴未遂事件,让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些模糊的、执行混乱的彩色光影,并最终在旧漫画杂志里找到了“替身(Stand)”这个名词。命名并未带来掌控,只带来了更清晰的绝望:我成了一个被动式、领域型、以他人恶意驱动的灾难发生器。为了尽可能远离熟悉的环境和潜在的、积累的恶意源,我选择了跨越太平洋,来到这所位于美国的缅因州一个名叫“西林顿大学”的校园。这里没人认识过去的我,理论上,恶意应该更容易稀释。理论上。最主要的心理没有负担还能畅快生活毕竟家里觉得我已经废掉了,把我送到美国,他们在家准备开小号。
西林顿大学,午后,美国历史讨论课。教室宽敞明亮,窗户大开,带着草坪修剪后的青草味和远处咖啡车的隐约香气。教授年轻随和,穿着格子衬衫,坐在课桌上,引导学生们讨论“镀金时代”的社会矛盾。气氛活跃,甚至有些散漫。一切正常,安宁,符合我对“平静大学生活”那点卑微的幻想。
除了我斜前方那个叫利亚姆的白人男生。从他回头瞥见我这张亚洲面孔、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嘴角撇了撇开始,那股针对我的、混合了轻微排斥和懒得掩饰的厌烦感,就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探着我的领域。麻烦了。即便在倡导“多元化”的校园里,某种根深蒂固的漠然或偏见,依然是【捣乱军团】最稳定的燃料之一。
一级恶意,微扰。通常招来一两只精灵,搞点无伤大雅但足够恼人的把戏。
感知中,一抹虹彩微光(“流光”)从利亚姆脖颈后一闪而逝,没入他放在桌面的最新款笔记本电脑。瞬间,他正在偷偷浏览的球赛比分页面抽搐了一下,弹出一个毫不相干的、关于食堂豆子沙拉价格的浮窗广告,怎么关都关不掉,反而开始自动播放一段音量突兀的餐具促销视频。他低声骂了句“What the hell?”,手忙脚乱地去按静音键,笔记本风扇却莫名狂转起来,发出嗡嗡噪音。
讲台上,教授正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要点,笔迹突然断断续续,出水不畅,画出的线条滑稽地扭曲(或许是“流光”对电磁产品的广泛影响?)。教授拿起笔摇了摇,又试了试,脸上露出些许被打断思路的不快。那不快,极其自然地,随着他扫视课堂寻找下一个发言者的目光,掠过了我这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边缘、似乎很难融入讨论的亚裔转学生。
恶意,哪怕再微小,在我的领域里也是涟漪的起点,而文化背景的微妙差异,有时会让涟漪扩散得更快。
我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只潦草地写了个日期。必须收缩存在感,像个试图隐形的幽灵。但【捣乱军团】一旦启动,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很难自行平息。利亚姆关不掉广告,烦躁地合上笔记本,迁怒的目光再次扫来,敌意在无声中升级,达到了Ⅱ级。就在这时,他身体忽然一僵,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空座椅,又迅速转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惊疑(“铃铛耳”的幻听?也许是一声近在耳边的、意味不明的低语?)。疑心迅速转化为更明确的恼怒,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仿佛认定是我在搞什么小动作。我看着他心想。喂喂关我什么事?素未相识就有了不小的恶意。
必须立刻离开。趁更麻烦的“织绪”(光滑)或“时痕”(起火)被这升温的恶意吸引前。我清了清嗓子,举起手,用尽量平稳但带点虚弱的声音说:“抱歉,教授,我可能有点着凉了,头疼得厉害,想去健康中心看看。”
教授被打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一部分是紧张,一部分是本色),点了点头,语气还算温和:“当然,凯。照顾好自己。需要笔记的话可以问同学。”
在十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利亚姆毫不掩饰的厌弃,几个同学出于礼貌的短暂关注,以及零星“又请假”的轻微腹诽——我迅速把平板电脑塞进背包,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后门。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复合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金属门把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教授走向白板旁的饮水机,接水时似乎按错了按钮,热水猛地喷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和地板(“折镜”对液体压力的微小影响?)。他“哦”了一声,后退一步。
我没有丝毫犹豫,拉开门闪身出去,并反手轻轻带上门,将教室内的空间与我暂时隔绝。门合拢的闷响刚落,我就听到门内传来一阵低呼和水杯翻倒的清脆响声,以及教授略带懊恼的“Jesus…”。很可能,“折镜”放大了那摊水的存在感,或者让某个放在桌边的水杯变得异常容易被碰倒。
我背靠着走廊冰凉光滑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头疼的嗡鸣依旧顽固地盘踞。这只是又一次日常的、微型的疏散演习。像呼吸一样自然,像附骨之疽一样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