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丑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陈世襄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依旧盘着那对核桃,但平日里沉稳的节奏此刻变得急促而凌乱。“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沈砚秋的心口。那张原本写满威严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吸微微跳动。
沈砚秋垂手站在书案前,双手呈上那张从王账房那里得来的欠条,头压得很低,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一块青砖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世襄身上散发出的怒意,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和最亲近的人同时背叛后的暴怒。
“你确定?”陈世襄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老爷,”沈砚秋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欠条上的笔迹,弟子曾见过二少爷在粮栈签收货单时写过,确系二少爷亲笔。且王账房已经承认,是他动用了一笔五百两的货款,替二少爷填补了这个窟窿。”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寒鸦啼叫,更添几分凄凉。
陈世襄闭上了眼睛,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转动。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中透出一股疲惫和失望。
“砚秋,”陈世襄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丝威严,“这件事,你做得对。家有家规,铺有铺规。无论是谁,触犯了规矩,都得受罚。”
沈砚秋心中一凛,他知道,陈世襄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去,把王账房和二少爷,都叫到这里来。”陈世襄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沈砚秋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书房。
他的心里并不好受。王账房虽然严厉,但这些日子以来,确实悉心教导他算学和账目,对他有传艺之恩。而二少爷陈明轩,虽然平日里游手好闲,但对他这个新来的伙计,倒也没有过分的刁难。
可他更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裕丰祥”的伙计,是陈世襄的下属。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铺子里,规矩大于天。若是连规矩都坏了,这“裕丰祥”也就离散伙不远了。
沈砚秋先去了东厢房。
王账房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脸上带着一丝绝望。他知道,事情败露了。他本想求沈砚秋隐瞒,可沈砚秋没有。他更知道,陈世襄的脾气,一旦触犯了家规铺规,无论是谁,都得受罚。
“王师傅,”沈砚秋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王账房抬起头,看着沈砚秋,惨然一笑:“来了?老爷叫我去吧?”
沈砚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账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沈砚秋走出了东厢房。
接着,沈砚秋又去了后院的偏房。那是陈明轩的住处。
陈明轩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他似乎对即将降临的风暴一无所知。
沈砚秋叫醒了他。
“谁啊?”陈明轩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是沈砚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一边去,别打扰少爷睡觉!”
“二少爷,”沈砚秋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书房?”陈明轩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地问道,“爹找我干嘛?”
“弟子不知。”沈砚秋面无表情,“老爷只说让您马上过去。”
陈明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想起那笔赌债,想起王账房答应帮他隐瞒,难道事情还是败露了?
他不敢多想,连忙爬起来,胡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沈砚秋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陈世襄端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王账房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陈世襄一眼。陈明轩进来后,看见王账房也在,心中更是“咯噔”一下,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爹……”陈明轩的声音有些发颤。
“跪下!”陈世襄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陈明轩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说!你做的好事!”陈世襄将那张欠条扔在陈明轩面前,“五百两银子!你倒是好大的手笔!我‘裕丰祥’的家业,就是这么被你败坏的吗?”
陈明轩看着那张欠条,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爹……我……我是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求爹饶了我吧……”
“饶了你?”陈世襄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这五百两银子,是粮栈一个月的利润!你为了去赌,就敢挪用公款?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还有没有把‘裕丰祥’的规矩放在眼里?”
陈明轩吓得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爹饶了我吧……”
陈世襄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失望。他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陈明远在外地上学,颇有出息。而这小儿子,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平日里对他颇为纵容,没想到,却纵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王账房!”陈世襄转头看向王账房,眼神凌厉如刀,“你跟了我二十年,‘裕丰祥’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帮着他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这是犯了大忌?”
王账房“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老爷……小人……小人是一时糊涂啊!二少爷求我,说若是不帮他,赌坊的人就要打断他的腿。小人……小人一时心软,就……就动了那笔货款……求老爷开恩啊!”
“心软?”陈世襄冷笑一声,“规矩就是规矩!你身为账房先生,连这点原则都没有,还怎么做账?”
王账房无言以对,只是不停地磕头。
陈世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心中怒火中烧,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老伙计。无论惩罚谁,他都于心不忍。可若是不惩罚,这“裕丰祥”的规矩,就真的毁了。
“来人!”陈世襄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两个家丁应声而入。
“把二少爷带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他出来!每日只给一顿饭,让他好好反省!”陈世襄的声音冷酷无情。
“是!”家丁应了一声,架起还在求饶的陈明轩,拖了出去。
陈明轩的哭喊声渐渐远去,书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账房,”陈世襄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账房,眼神复杂,“你跟了我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了。但是,铺子里的规矩不能废。你挪用的五百两银子,必须如数归还。另外,扣除你今年的分红。从明天起,你暂时停职,由沈砚秋暂代账房先生一职,协助陈太太管理账目。”
王账房听了,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老爷开恩!谢老爷开恩!小人一定如数归还银子,一定好好反省!”
“下去吧。”陈世襄挥了挥手,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王账房颤巍巍地爬起来,向陈世襄和沈砚秋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陈世襄和沈砚秋两人。
陈世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苍老。他似乎在这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砚秋,”陈世襄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你没有被私情所左右,也没有被权势所吓倒。你让我看到了你的原则,也让我看到了你的能力。”
沈砚秋连忙躬身行礼:“弟子不敢。弟子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好一个‘该做的事’。”陈世襄睁开眼,看着沈砚秋,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许,“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铺子里,能做到‘该做’二字的,又有几人?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从明天起,你就正式接手账房的工作。王账房虽然停职,但你毕竟经验尚浅,有什么不懂的,还是要多向他请教。另外,你要协助陈太太,把铺子里的账目再仔细核查一遍,确保没有其他的漏洞。”
“弟子遵命。”沈砚秋心中一喜,他知道,这是陈世襄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重用。
“还有一件事,”陈世襄看着沈砚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二少爷的事情,暂时不要对外宣扬。家丑不可外扬,我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咱们‘裕丰祥’的笑话。”
“弟子明白。”沈砚秋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陈世襄摆了摆手,“好好做事。‘裕丰祥’的未来,还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支撑。”
沈砚秋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沈砚秋感到一阵清冷的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这次的事情,虽然让他赢得了陈世襄的信任,也让他获得了重用,但他心里并没有丝毫的喜悦。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看到了人性的贪婪和软弱,也看到了权力和规矩之间的残酷博弈。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但这个起点,却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失败之上。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怎样,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沈家,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东厢房走去。
王账房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搬去后院的下人房。他看见沈砚秋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砚秋,以后这账房,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沈砚秋心中有些酸楚。他走上前,扶住王账房:“王师傅,您……您多保重。”
王账房拍了拍他的手,叹了口气:“是我自己糊涂啊。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干,别辜负了老爷的期望。”
说完,王账房提着自己的包裹,蹒跚着走出了东厢房。
沈砚秋站在门口,看着王账房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真正踏入了这个复杂的成人世界。在这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和规矩。
他转过身,走进账房,坐在那张熟悉的八仙桌前,看着桌上那串乌木算盘。
算盘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砚秋伸出手,轻轻抚过算盘,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感到一丝清醒。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他别无选择。
他拿起算盘,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账本。
“噼啪,噼啪……”
算盘声在东厢房里响起,清脆而坚定。
这是他在这个新起点上的第一声号角。
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风浪,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稳住手中的算盘,拨弄好每一笔账目,守护好“裕丰祥”的规矩,也守护好自己心中的那份原则。
风,吹过庭院,卷起一片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砚秋没有抬头,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账本上,锁在那一个个跳动的数字上。
他知道,他的新生活,正式开始了。
而这条路的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更多的挑战和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