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倒夜壶的差事
拿到了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并没有让沈砚秋在“裕丰祥”的地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相反,陈世襄的一道新指令,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得意。
“既然是正式伙计了,就得懂规矩。”陈世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神淡漠,“从今天起,每日卯时三刻,去给陈先生倒夜壶。”
陈先生,便是陈世襄本人。
沈砚秋愣住了。他以为自己通过了考验,至少能像其他伙计一样,每天只需打扫公共区域的卫生,或是协助王账房整理账目。他万万没想到,这“正式伙计”的第一课,竟是伺候人的起居。
“怎么?不愿意?”陈世襄察觉到他的迟疑,眉头微微一皱,“嫌脏?嫌累?沈秀才,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裕丰祥’的伙计,不是坐在书房里吟诗作对的少爷。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将来如何替我打理生意?”
“弟子不敢。”沈砚秋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不甘。他知道陈世襄说得没错,也明白这是对方有意在磨砺他的心性,可真要让他去倒夜壶,这心理上的关卡,比当初挑水扫雪还要难以逾越。
“去吧。”陈世襄不再看他,挥了挥手,“明早若是误了时辰,这个月的工钱就扣了。”
沈砚秋退出了书房,手里那二两银子的碎银子,此刻变得沉甸甸的,仿佛带着耻辱的烙印。
回到后院,老周见他面色不对,关切地问:“砚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砚秋苦笑一声,把陈世襄的吩咐说了一遍。
老周听了,反而松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傻孩子,这是好事啊!这是陈老爷看重你,才让你做这差事。你想想,能进老爷内室的,除了太太,就只有贴身丫鬟。现在让你去,这是把你当自己人看了!再说了,这活儿虽然脏点累点,但离老爷近,有什么好事,老爷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
沈砚秋听了,心中稍安。他明白老周说得有道理,可这道理,终究是世俗的圆滑,与他心底的清高格格不入。
这一夜,沈砚秋睡得极不安稳。他梦见自己穿着官服,坐在大堂之上,却被人硬生生拉下来,逼着他去倒夜壶。那夜壶沉重无比,里面装的不是秽物,而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诗书文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砚秋就被窗外的鸟叫声惊醒。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是墨蓝色的,只有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老周。走到院子里,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先去井边打了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后,他来到了陈世襄的卧室外。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陈太太均匀的呼吸声传出。沈砚秋站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该何时进去,也不知道进去后该如何面对陈世襄。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屋里传来了陈世襄的声音:“是砚秋吗?进来吧。”
沈砚秋心中一惊,连忙推门进去。
卧室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陈世襄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他。床边放着一个夜壶,上面盖着一个盖子。
“把夜壶拿去倒了,然后把床铺收拾干净。”陈世襄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沈砚秋应了一声,走上前,拿起夜壶。夜壶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端着夜壶,快步走了出去。
后院的茅房在角落里,气味难闻。沈砚秋把夜壶里的东西倒掉,又用清水冲洗干净,这才回到卧室。
陈世襄已经下床了,正在穿衣服。沈砚秋连忙上前,帮他整理床铺。他的动作笨拙而僵硬,生怕碰到陈世襄。
“放轻松。”陈世襄看了他一眼,“就像你昨天拨弄算盘一样。心静,手就稳。”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起昨天在“万盛粮行”对账时的从容,想起自己在算盘上飞舞的手指。他告诉自己,这倒夜壶,和拨弄算盘,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一门手艺,都需要用心去做。
他开始认真地整理床铺,叠被子,扫地。他的动作渐渐流畅起来,不再那么僵硬。
陈世襄穿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头。沈砚秋站在一旁,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掌控他命运的人。一个精明、严厉,却又似乎在有意栽培他的老人。
“好了。”陈世襄梳好头,转过身,看着沈砚秋,“去忙你的吧。”
沈砚秋应了一声,端着干净的夜壶,退出了卧室。
走出房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感到一丝暖意。他看着手中的夜壶,心中那股耻辱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地蜕变。从一个只会读书的秀才,变成一个能屈能伸的商人。
这蜕变的过程,痛苦而漫长,但他必须经历。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秋每天早上都准时去给陈世襄倒夜壶。渐渐地,他不再感到那么别扭。他甚至开始观察陈世襄的生活习惯,知道他喜欢喝什么茶,喜欢吃什么点心,喜欢在什么时候看书。
陈世襄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会在他倒夜壶的时候,随口问几句账房里的事,或是粮栈的行情。沈砚秋都一一回答,言简意赅,不卑不亢。
陈世襄听了,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这天早上,沈砚秋照例去倒夜壶。刚走进卧室,就听见陈世襄在和陈太太说话。
“……那笔账,查得怎么样了?”陈太太的声音有些担忧。
“还在查。”陈世襄的声音很沉,“数目不小,若是查不出来,‘裕丰祥’今年的利润,就得打水漂。”
沈砚秋心中一动。他知道,陈世襄说的是粮栈里一笔丢失的货款。据说数目有五百两银子之多,已经查了半个月,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端着夜壶,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会不会是……王账房?”陈太太迟疑着说道。
“不会。”陈世襄断然否定,“老王跟了我二十年,他的为人,我信得过。”
“那是谁?”陈太太的声音提高了,“难道是咱们家里出了内鬼?”
陈世襄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沈砚秋的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在账房,看见王账房在整理旧账时,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或许与这笔丢失的货款有关。
他端着夜壶,退出了卧室,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笔货款的丢失,对“裕丰祥”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若是查不出来,陈世襄必然会震怒,到时候,整个粮栈的伙计,恐怕都要受牵连。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是“裕丰祥”的伙计,更是因为他不想让陈世襄失望。
他开始留心观察粮栈里的一切。他注意着每一个伙计的言行举止,注意着每一笔进出的账目。他甚至利用自己在账房的机会,偷偷查阅了一些旧账。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天后,他在一本旧账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笔可疑的支出。这笔支出的数目不大,只有十两银子,但它的名目却很奇怪,写着“杂项”。
沈砚秋心中一动。他记得,王账房曾经告诉过他,粮栈里的每一笔支出,都必须有明确的名目,不能含糊其辞。这“杂项”二字,显然不符合规矩。
他拿着账本,去找王账房。
“王师傅,这笔账,是怎么回事?”沈砚秋指着那笔“杂项”支出,问道。
王账房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哦,这个啊,是买了一些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加在一起,就记了个‘杂项’。”
“是吗?”沈砚秋盯着王账房的眼睛,“可是,我怎么听说,买笔墨纸砚的账,是记在‘文房’项下的?”
王账房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看着沈砚秋,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砚秋,有些事,你还是少管为妙。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给自己找麻烦。”
沈砚秋心中一凛。他知道,王账房这是在警告他。但他没有退缩。
“王师傅,”沈砚秋直视着王账房的眼睛,“我是‘裕丰祥’的伙计,粮栈的事,就是我的事。这笔账,若是查不清楚,对谁都不好。”
王账房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盯着沈砚秋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
“罢了,”王账房的声音有些沙哑,“既然你查到了,我也不瞒你了。这笔钱,确实有问题。”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然真的问出了问题。
“是……是谁?”沈砚秋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账房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是……是陈家的二少爷。”
沈砚秋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家的二少爷,陈世襄的次子,陈明轩。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笔货款的丢失,竟然与陈明轩有关。
陈明轩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里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陈世襄对他很是头疼,却又因为他是次子,平日里对他颇为纵容。
若是这笔货款真的与他有关,那事情就麻烦了。
“王师傅,你……你有证据吗?”沈砚秋强忍着心中的震惊,问道。
王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砚秋。
“这是他在赌坊的欠条。”王账房的声音低沉,“他欠了赌坊五百两银子,不敢告诉老爷,就求我帮他。我一时糊涂,就用这笔货款,帮他填了窟窿。”
沈砚秋接过欠条,手都在颤抖。他看着那熟悉的笔迹,确实是陈明轩的。
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自己刚刚在“裕丰祥”站稳脚跟,就遇到了这么棘手的事情。
若是把这件事告诉陈世襄,陈明轩必然会受到惩罚,陈家必然会闹得鸡犬不宁。若是不告诉陈世襄,这笔货款的窟窿,就永远填不上,“裕丰祥”的信誉,也会受到影响。
他该怎么办?
他看着王账房,王账房也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
“砚秋,”王账房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件事,是我一时糊涂。你……你能不能……”
沈砚秋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了账房。
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考验。这不仅仅是对他能力的考验,更是对他心性的考验。
他该怎么办?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心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父亲的教诲,想起了自己的誓言。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那张欠条,向陈世襄的书房走去。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裕丰祥”,也为了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