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震颤不是来自物理维度的撞击，更像是有人在修改代码的底层逻辑。

　　李长生低头看向案台，笔洗里的墨汁由于震频太高，竟像沸水般跳动起来，发出一阵阵极细的嘶鸣。

　　这方世界的法则在哭。

　　他起身走向殿外，原本平静流淌、收容万千罪孽的黄泉河，此刻正诡异地逆流而行。

　　冰冷的河水倒卷回奈何桥下，激起阵阵惨绿色的浪花。

　　原本浑浑噩噩排队投胎的游魂，在这股波动的冲刷下，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脚步声急促地在大殿外响起。

　　岳不群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那身暗红色的判官服歪了一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本该万无一失的《生死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森森鬼气。

　　主上，乱了。全乱了。

　　岳不群声音颤得厉害，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滴下，就被四周阴寒的空气冻成了冰渣。

　　他哆嗦着翻开《生死簿》，指着那几行正在跳动的文字。

　　闽中谢老、衡山莫老、还有那位隐居经年的昆仑客……他们本该在三刻钟前入殿受审，可勾魂使者刚锁住魂魄，天上就掉下一道金光。

　　岳不群的眼神里写满了自我怀疑。

　　那是从虚空缝隙里长出来的力量，直接扯断了阴司的锁链。

　　他们的魂魄，没了。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岳不群指尖下的一处空白。

　　那里原本记录着这些江湖宿老的功德与罪孽，此时却像被强力硫酸泼过，只剩下一团焦黑的虚无。

　　这不是简单的劫狱，这是直接从服务器里删除了数据。

　　他消失在原处，再出现时，已站在奈何桥头。

　　桥头的孟婆正机械地盛着汤，但在那几十个还没被吸走的游魂中，李长生一眼就抓住了异类。

　　那是几个生前在一流境界驻足多年的高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新鬼的迷茫，反而透着一抹诡异的神性。

　　李长生抬手一抓，将其中一名游魂硬生生提到面前。

　　对方眉心处，一道灿金色的印记正若隐若现，像是一枚扎进灵魂深处的钢钉。

　　孟婆汤的热气还没靠近，就被这印记散发出的波动震散。

　　有意思。

　　李长生双眼漆黑如墨，神识化作无数细小的手术刀，直接切入那游魂的记忆深处。

　　他看到了。

　　这游魂生前曾在一处所谓的“武林古迹”面前疯狂磕头，嘴里念叨着“破碎虚空”的传说。

　　当时，一道无形的光从残碑中射出，种进了他的识海。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功密录，而是一个带有自动触发功能的“信标”。

　　在他们以为自己即将超凡脱俗时，其实只是把自己标价卖给了一个未知的存在。

　　这些所谓的江湖泰斗，不过是被精心挑选出的、营养最丰沛的“养料”。

　　冥界的上空突然裂开一道缝。

　　一只纯白色的、几乎透明的手掌，跨越了无数维度的阻碍，顺着那道金色的“信标”，直接朝李长生手中的游魂抓来。

　　那是高维生命在回收他们的资产。

　　李长生冷笑一声，五指猛地收拢。

　　他身为阴天子，在这方世界内，他就是重力的终点。

　　整个阴司的负重感瞬间叠加在那枚小小的信标上。

　　宁肯碎了，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桥头炸响。

　　那名游魂在两股巨力的撕扯下，瞬间崩解为最原始的灵子状态，消散在阴风中。

　　天空中那只白色的手掌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养殖场”里，居然长出了能反抗的钉子。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李长生身侧。

　　风清扬。

　　他没有穿官服，怀里抱着一柄由纯粹剑意凝成的虚幻古剑，脸色阴沉得可怕。

　　小友，那股味道，不对。

　　风清扬盯着天空那道缓缓闭合的裂缝，身为曾经的世界顶级战力，他的感知敏锐得惊人。

　　那不是仙界，也不是佛土。

　　那是剑意……一种高高在上、把众生当成麦秆收割的剑意。

　　风清扬的手在颤抖，那是棋逢对手的战栗，更是身为蝼蚁的悲哀。

　　他们把这儿当成了田垄。

　　庄稼熟了，就要割掉。

　　李长生没有回头，他摊开掌心，那本《生死簿》在虚空中自动翻飞，最终停留在最后一页。

　　在所有规则的最底层，在“破碎虚空”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着一个被伪装成终极理想的“后门”。

　　当年的武林前辈们前赴后继，试图突破位面壁垒，却从未想过，门那边站着的不是接引的神灵，而是拎着镰刀的农夫。

　　现在，因为李长生重塑了秩序，让这些“养料”变得更纯净、更守规矩，对方决定提前收割了。

　　李长生缓缓仰起头。

　　原本灰蒙蒙的阴司天空，此时正有一道前所未有的光亮在透射出来。

　　那不是太阳。

　　那是一道通体金碧辉煌、透着无尽庄严与神圣感的“门”，正一点点挤破阴暗的云层，将整座酆都城笼罩在它那令人作呕的圣洁光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