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碎玉玺,换人间
光没能透进来。
天幕上那道紫色的缝隙并未消失,反而像一只被激怒的巨眼,开始疯狂吞噬周边的光线。
李长生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那是他的神格在融化。
福州、京城、黑木崖……原本遍布大明的城隍庙里,泥塑的金身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
更可怕的是,山脚下那些原本虔诚跪拜的百姓,眼神在瞬间变得迷茫,像是一块被强行抹去了字迹的黑板。
这是世界意志在掀桌子。
它杀不死李长生,便决定抹除关于“城隍”的所有记忆。
如果没人记得神,神便不再是神。
李长生抬起手,原本凝实的指尖正变得透明。
这种感觉很像他前世在解剖室里看到的那些无名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迹一点点被风化。
还没赢,但我也还没输。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神识如闪电般穿透虚空,在漫天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一抹跳动的红影。
执行B计划。
京城,太庙。
原本肃穆的皇室祭坛此刻一片死寂,只有任盈盈一个人站立在阴影中。
她身前整齐地码放着数百个黑漆漆的油坛子。
听到那道直抵脑海的神谕,任盈盈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火折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油中。
轰的一声。
惨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那火极其古怪,不带半点热气,反而透着股钻心的阴冷。
这是李长生在过去数月里,收集的那些因贪婪、淫邪、残暴而死的官员尸油提炼而成的引魂灯。
这种味道百姓最熟悉。
那是他们忍受了半辈子、刻进骨子里的委屈与怨恨。
绿色的浓烟在黑暗中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大街小巷钻行。
原本陷入昏厥、记忆正在消失的百姓,被这股腥臊恶臭一熏,纷纷从恍惚中惊醒。
他们想不起来“城隍”是谁,但那种被冤枉、被剥削、被欺压的痛苦,却被这惨绿色的灯火强行勾了出来。
痛苦是比记忆更深刻的本能。
与此同时,华山之巅。
李长生看准了那天幕缩回的最后一刻,伸手虚空一抓。
那枚在祭坛上摔碎了一角的传国玉玺投影,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那是大明三百年的国运,沉得像是一座山。
把它还给朱家,太浪费了。
李长生发出一声狂笑,双眼变得漆黑如墨,双臂肌肉暴起,竟将那枚象征皇权的玉玺狠狠砸向了正在闭合的琉璃色天洞。
玉玺在虚空中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亿万道金色的流光像雨点一样,瞬间落入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气运不再被龙椅上的那个人垄断,而是均匀地撒在了每一个挑夫、每一个农妇、每一个乞丐身上。
在这一刻,每一个大明子民都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幻觉:我的命,不由天,不由官,甚至不由皇帝。
那该由谁管?
这种极度的自我觉醒与迷茫,在接触到那些惨绿色的“引魂灯”烟雾时,瞬间找到了出口。
管善恶的那个神。
原本已经断裂的香火愿力,在这一秒以百倍、千倍的规模疯狂回流。
那不再是低声下气的乞求,而是一股渴望改天换地的狂热洪流。
李长生站在洪流的中心,原本已经虚化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
他脚下的泥塑外壳彻底粉碎,无数细小的土屑被狂风卷走。
一个穿着黑色滚龙袍、头戴平天冠的身影从碎裂的泥胎中跨步而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温度,有指纹,甚至能感觉到指甲嵌入掌心的微疼。
这不是法相,这是真正的肉身。
神道之躯,阴天子位。
天空中的琉璃色旋涡发出一声不甘的轰鸣,因为它赖以生存的“秩序”已经被这一场全民分享的国运彻底搅烂。
它再也抓不住李长生的气息。
雷云散去,阳光重新落了下来。
李长生站在悬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和雪味的空气。
这种身为“人”的感觉,真好。
他转过身,想看看华山脚下的喧闹,想看看这场豪赌后的余波。
可当他走到悬崖边时,却愣住了。
他的脚下没有山路,没有松林,甚至没有了那座见证了无数江湖恩怨的思过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