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协和医院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压抑情绪的豪华病房里,过得格外慢。
李树琼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感觉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白清莲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偶尔会不安地蹙眉或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围在床边的三位夫人心头一紧,低声安抚。
李树琼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沉入墨蓝的夜色,北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映照着这座动荡不安的古都。
他能想象此刻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紧张和忙碌,委员长的专机下午三点就应该已经降落,行辕或某个戒备森严的官邸里,正在进行着决定华北命运的高层会议。而他,却被困在这里,扮演着一个蹩脚的、心不在焉的丈夫角色。
母亲周氏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无声的责备和探究;
白家大伯母的眼神则更复杂,像是在评估一件家族资产的受损程度以及后续的维护成本;
岳母的眼泪似乎就没干过,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一种近乎乞求的哀伤;
至于白清莉,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窗边,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那眼神让李树琼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和伪装,在她这个职业特务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种被审视、被期待、又被暗自评判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但他不能。他必须留在这里,熬过这段时间,直到找到一个合理且不容反驳的离开借口。
墙上的挂钟指针,终于慢吞吞地爬到了晚上八点。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进来的是杨汉庭。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装,脸上带着惯有的、看起来诚恳又略带圆滑的笑容,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一进门,目光迅速扫过病房内的情景,在白清莉身上停留了一瞬,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夫妻才懂的眼神,然后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先向三位长辈躬身问好:“李老夫人,大伯母,四叔母(他跟着白清莉称呼白清莲母亲),抱歉抱歉,来晚了!今天这日子口,实在是脱不开身,能让清莉先过来,已经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他这话是对着李树琼的母亲和白家大伯母亲两个周氏说的,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也暗示了自己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打完招呼,他立刻转向李树琼,脸上露出夸张的敬佩和赞叹表情,一巴掌拍在李树琼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哎哟我的好妹夫!了不得!真了不得!你现在可是咱们北平警备司令部头一号的新闻人物了!”
李树琼被他拍得一愣,不明所以:“杨兄,这话从何说起?”
杨汉庭瞪大眼睛,绘声绘色地说道:“你还不知道?现在整个警备司令部都传遍了!说咱们李大处长,一听说夫人被行动队那帮不长眼的给抓了,当时就炸了!从情报处办公室冲出去,揪住那个行动队长方刚,从走廊这头一直打到那头,拳头跟雨点似的!要不是最后于处长和几个人死命拉着,又惊动了欧阳司令亲自出来,那方刚啊,啧啧,恐怕就得直接送太平间了!”
他唾沫横飞,比划着手势:“现在司令部里都这么说——‘李树琼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媳妇儿敢在警备司令眼皮子底下暴打行动队长’!牛!真牛!这胆魄,这血性,是个爷们儿!”
李树琼听得目瞪口呆。自己当时是气急了动了手,但哪有他说的这么夸张?还“从走廊这头打到那头”?还“司令亲自出来拉架”?这添油加醋的功力,也忒离谱了点!
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杨汉庭为了讨好自己和现场其他几位女眷、故意编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还是警备司令部那帮闲得蛋疼的家伙,真就传成了这个鬼样子。
然而,这番话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
只见刚才还对李树琼颇有微词、觉得他不够体贴的三位老太太,脸色瞬间就变了。
白家大伯母周氏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看向李树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和“原来如此”的了然。原来这孩子不是不关心,是气得狠了,直接在单位就发作了出来!这才对嘛,李家的男人,就该有这个血性和担当!
母亲周氏眼中的责备也消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和后怕的复杂情绪。她轻轻拍着胸口:“这孩子!怎么这么莽撞!当着欧阳司令的面动手?这……这影响多不好!”话是责怪,语气里却隐隐透着一丝为儿子“雄起”而生的、不太好意思承认的骄傲。
最激动的莫过于白清莲的母亲。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是带着欣慰和感激的:“树琼!你……你怎么能这么冲动!为了清莲,跟人动手,还闹到司令那里……这要是影响了你的前程,可怎么好!清莲知道了,心里该多过意不去啊!”她一边抹泪,一边又忍不住去看女儿,仿佛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昏睡中的白清莲——你丈夫为了你,可是拼了前程都不顾的!
连一直冷着脸的白清莉,看向李树琼的眼神也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种“以暴制暴”的处理方式。在她看来,在体制内,有时候展示强硬和不好惹,反而是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有效手段。
杨汉庭很满意自己这番话造成的效果。他趁热打铁,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几位老夫人放心!我还有个好消息呢!刚刚得到的消息,委员长已经给北平的将领们开过会了,做出了决定!”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委员长决定,将北平行辕分设为张垣和保定两个绥靖公署!”杨汉庭故意立正用严肃且振奋的证据说道,“傅宜生(傅作义)被任命为张垣绥靖公署主任,主要负责察绥方向的防务。而咱们北平,还有保定周边,依然牢牢掌握在咱们中央军手里!”
“太好了!”白家大伯母第一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只要傅作义的势力不进北平,李斌将军的地位就不会受到直接冲击,李家白家在北平的影响力和利益基本盘就稳住了。
母亲周氏和岳母也明显放松下来,连日来的担忧似乎消散了不少。白清莉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垂下。
杨汉庭看着气氛彻底扭转,知道火候到了。他脸色一板,转向自己老婆白清莉,开始“严厉”地批评起来:“清莉!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办得也太欠考虑了!约清莲妹妹出去,怎么能半路把她一个人扔下?现在闹出这么大乱子,让清莲受罪,让妹夫操心,还惊动了长辈!你呀你!”
白清莉立刻配合地低下头,咬着嘴唇,一副知错悔改的样子。
李树琼这时候不能不说话了。他摆摆手,接口道:“杨兄,这事也不能全怪清莉姐。她也是公务在身,身不由己。谁能想到会出这种意外?清莉姐心里肯定也难受,刚才一直很自责。”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杨汉庭台阶,也稍稍安抚了白清莉,更在长辈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大度和明理。
果然,几位夫人听了,看白清莉的眼神也柔和了些。
母亲周氏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病床上依旧沉睡的儿媳,终于发话:“行了,事情都清楚了。汉庭也来了。你们几个,别都挤在这里了。清莲需要静养,我们三个老家伙在这儿轮流守着就行。”
她目光转向李树琼和杨汉庭夫妇:“树琼,你今天也折腾一天了,还跟人动了手(她信了流言)。汉庭,清莉,你们也忙了一天。都先回去吧,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李树琼立刻表示:“母亲,我留下吧。清莲这样,我不放心。”
周氏却坚持:“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大忙,反而让大家都不自在。这样吧,你们三个先去找个地方吃饭,让树琼缓缓神。等吃完饭,要是树琼实在不放心,再回来换我们其中一个回去休息也行。”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李树琼不好再坚持。
于是,李树琼、杨汉庭、白清莉三人辞别了三位老夫人,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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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医院安静而明亮的走廊里,气氛与病房内截然不同。李树琼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杨汉庭:“杨兄,你刚才说的……我在司令部追打方刚的事儿,传得那么邪乎?真是这么传的?”他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杨汉庭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但语气依然肯定:“千真万确!妹夫,我这消息可不是从一个人那儿听来的。好几个在警备司令部任职的朋友,今天下午晚上都跟我提了这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虽然有点出入,但核心内容就是你为了弟妹,暴揍方刚,差点闹到不可收拾。现在方刚那小子,已经被欧阳司令下令撤职查办,关起来反省了!”
一旁的白清莉闻言,立刻冷哼一声,语气锋利:“撤职查办?关起来反省?就这么轻描淡写?我妹妹受的罪,就值这点处理?”
杨汉庭赶紧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我的姑奶奶,你小声点!这已经是从重从快处理了!你也不想想,妹夫当众把他打得那么惨(不管实际上多惨,反正流言里很惨),人已经揍了,气也出了,面子也挣足了。欧阳司令还能怎么着?真把方刚毙了给李家谢罪?那也太过了,反而让其他跟着卖命的人寒心。现在这样,既给了李家交代,平息了舆论,也算保了方刚一条小命,大家都好看。”
李树琼听着,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他皱着眉,喃喃道:“合着……我打了他一顿,反倒是……帮了他?”
杨汉庭嘿嘿一笑,拍了拍李树琼的后背:“妹夫,官场上的事儿,有时候就这么有意思。你不出手,方刚可能因为失职、闯祸,被更严厉地军法从事,甚至当典型处理掉。你这一出手,性质就变了,成了私人恩怨引发的冲突。欧阳司令处理起来,就有了转圜余地。方刚现在最惨也就是丢官去职,命肯定是保住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你那一顿老拳,还真就救了他。当然,这话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外面可不能这么说。”
李树琼无语。这算什么事儿?自己怒发冲冠的一次失控,竟然被解读、运作成了这样?他再次深深感受到这潭水的浑浊和规则的荒谬。
三人沉默着走出住院部大楼。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北平特有的尘土和隐约的硝烟味。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戒严的肃杀中明明灭灭。委员长来了,新的格局定了,但暗流,似乎从未停止涌动。
李树琼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灯火通明的窗户,想着病房里昏睡的妻子,想着司令部里离奇的流言,想着上海不知生死的路显明和周志坤,还有家里那一堆理不清的乱麻,只觉得前路茫茫,这顿注定各怀鬼胎的晚饭,恐怕也难以下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