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弹尽粮绝刃犹锋,绝境鏖战气贯虹。懦夫醒时以身殉,壮士断腕亦英雄。
鲁南大地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七度,陈家大院却是冰火两重天。
夜空被烈焰舔舐着断壁残垣,将焦黑的梁木、破碎的青砖和凝固成暗紫色冰壳的血泊,都镀上了一层诡谲的铜光。空气浓稠得化不开,皮肉焦糊的恶臭混合着刺鼻的硝烟与血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砂砾,灼烧着喉管与肺叶。
孙智民背靠着西南炮楼半面断墙,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牵动起钻心的痛。鲜血早已浸透绷带。他能感觉到左腿的知觉正在慢慢流失,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麻木沿着脑神经向头顶蔓延。
陈家大院这边,也再听不到任何反击的枪响。死寂覆盖了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修罗场。
……
“教导员!”一个压抑着喘息的声音在近旁响起。
是梁清溪!
梁清溪摸索着爬过来,右眉骨一道裂开的伤口已经结痂,整张脸被烟尘血污覆盖。他用衣袖抹了一把脸,“教导员,你怎么样?”
孙智民悲喜交加,低声应道,“我没事。咱们还有弹药吗?”
梁清溪递来一个彻底打空的弹匣,声音嘶哑干涩:“教导员,弹药基数…彻底归零。手榴弹…只剩三枚边区造。刺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横七竖八倚靠在碎砾间的战友,“能出鞘的,只有四把了。”
鹿东河靠在一个倾倒的石碾上,胸膛剧烈起伏。上天似乎格外眷顾了“飞毛腿”,他浑身是血,却大部分都是别人的。他把已经卷刃的刺刀在一块青石上狠狠磕了几下,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狗日的小鬼子!”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朱振民抱着他那支断了枪栓、枪管扭曲的三八大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锁在孙智民那条被血浸透的伤腿上:“教导员的腿…得赶紧想法子治,再拖下去…怕是要坏死了!”
孙智民抹了一把脸上早已板结的血污,目光沉静如深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趁现在鬼子搜索队没有进来,撤进陈家地道!趁夜进大李庄走邵马村,就到龙固镇了。龙固镇的伪军邱团长也在为我们做事,过了龙固镇就是我们的驻地了!”
大家疲惫的眼中瞬间被点燃。
“快!动作轻点!”孙智民忍着剧痛下令。鹿东河和朱振民立刻搀扶起他,梁清溪在前探路,几人互相扶持着,借着断墙残壁的阴影,艰难地向后院月亮门方向移动。
孙智民边走边轻声喊道:“樱花谣……樱花谣……”
这是孙智民为大家定制的暗号。日军听到这个暗号也不会明白真实的意思,可以短暂麻痺日军。
这是北大远教授在干部训练营上念的,孙智民心中始终坚信总有一天我们会马踏东京斩倭寇。
“富士山下扬汉旗,樱花树下醉胡姬。待到红旗满天下,马踏东京赏樱花。一朝破城樱木绝,回首故人千万甲。哪怕孤军独一人,定叫陵前留敌首。”孙智民朗声念着。
“教导员!”是江流的声音。
“教导员!”是钱山东的声音。
“教导员,我是范郑。”范郑在蒋庄时受了轻伤,怕影响大部队撤退速度,主动留下来的。
孙智民问,“还有谁?樱花谣樱花谣……”
“我,方郁达,教导员!”卫生员方郁达带着哭腔跟上来。
“教导员,我是罗二牛……”罗二牛的右胳膊完全被炸碎了,方郁达用菜刀给他截了肢。
孙智民声间哽咽地继续低声喊,“樱花谣,樱花谣……”
孙智民最后进入月亮门时,再也没有听到新的声音。
时间紧迫,他要把兄弟们活着带回去。
一行人快速地穿过中院向后院祠堂方向去。
李河北牺牲的厢房上空毒气瓦斯味道还没散去。
经过被炸塌大半的厨房时,一股浓郁的食物焦糊味混杂着血腥飘散出来。锅爷胡广月高大的身影正佝偻在灶台前,将最后几块劈柴狠狠塞进炉膛。灶膛里火焰熊熊,映亮了他沾满烟灰、却异常平静的侧脸。一口大铁锅里,翻滚着浑浊的开水,正冒出腾腾白汽。
“老胡!你还活着!”梁清溪忍不住出了哭声,“教导员命令进地道,突围!”
锅爷动作一顿,抬起头惊喜地瞪着梁清溪,“你们还活着!还有哪些兄弟!”
“有九个,加上你十个。快,走!”梁清溪激动地催促他。
锅爷舀了两瓢水灭了火,掀开大蒸屉,就着蒸布一裹,把剩下的几个热馒头包起来交给梁清溪,“来,拿着,给大家伙补点力气。”说完抓起自己的大锅铲,跟着梁清溪跑向陈氏祠堂。
地道口在祠堂供桌下面,入口完美嵌合在供台的墙中,不知内情的人丝毫看不出端倪。
孙智民轻按机关,一道石门轻声滑开,一道青砖石楼梯通向地下。浓重的土腥味混合着陈年谷物和火药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快!”孙智民低喝。
江流第一个滑下去,在下面接应。接着是方郁达、罗二牛、范郑……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硝烟与血污,动作迟缓却坚定。孙智民被鹿东河和朱振民小心地托着,忍着腿伤撕裂般的剧痛,一点点挪进阴冷的地道口。
鹿东河在地道口等着他们。见到梁清溪和锅爷高兴得差点喊出来,马上意识到什么捂了捂自己的嘴。
“锅爷!快!”鹿东河催促。
锅爷问:“教导员他们呢?”
“下去了。”鹿东河接过梁清溪手中的热馒头,让梁清溪进了地道口,又把馒头递给他,跟着钻了下去。
就在此时!
“呜……汪汪!嗷呜——!”
几声凶暴的犬吠和日本兵叽里呱啦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刺破了短暂的平静!是日军的狼青搜索犬!它们循着新鲜的血腥味和人迹,正急速逼近!
锅爷脸色剧变,耳朵动了动,估计了一下鬼子的距离,刹住了脚。他看了一眼已经下去的战友们,使劲握了握梁清溪接应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果绝。
“快带教导员走,我去拖住鬼子!等我回去做早饭。”
锅爷直起身,按下地道门的机关。石门关闭刹那,他笑了笑,用眼神跟梁清溪道了别。
厨房门口,钱山东背抵厨房门框,正与七八个日军对峙。他握着木棍与三条狼青搏斗,其中一条死咬住他的手臂,整个挂在他身上不撒口。日本兵用日语驱使着狼青攻击他。
锅爷从日军身后炸雷般暴喝,一把菜刀就劈向咬住钱山东的狼青,菜刀狠狠砍在狼青肚子上,狼青“嗷呜”一声松了口,瘫倒在地上。另外两条狼青被惊得一顿,锅爷趁机拽着钱山东的胳膊猛退回厨房,抓起灶台上的水瓢舀起滚烫的开水,兜头泼向冲进来的狼青,狼青眼睛被烫伤,后面的也被开水溅到,哀嚎着返身逃窜。
日本兵一拥而上冲进了厨房。
锅爷毫不停歇,又从锅里舀起一瓢又一瓢烫水泼向门口,“小鬼子!尝尝你胡爷爷的开水澡!”锅爷一声暴吼,双臂一振端起灶台上那口滚沸的大铁锅,用尽全身力气,将一锅冒着白汽、翻滚沸腾的开水,朝着门口的鬼子兵兜头盖脸泼了过去!
“啊——!!!”
滚烫的开水浇透最前面三四个鬼子脸上,开水浸透了发根,头皮像被烙铁熨过,瞬间由红变紫,眼晴爆裂,几个鬼子像被投入油锅的活虾,扔掉步枪,双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一层皮肉被扒拉下来,痛得撕心裂肺,痛苦翻滚着惨嚎着。
后面的鬼子骇然僵在原地,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