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烟尘稍稍散去，垛口已化作一个骇人的血窟窿。单云年轻的躯体被气浪抛甩，斜倚在一堆炸塌的砖石上。他胸口被炸开一个焦黑的巨大缺口，露出焦黑的皮肉和断裂的白骨，一根肋骨间还深深嵌着一块三八式步枪的护木碎片。
凛冽的寒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灌进他因剧痛或呐喊而大张的嘴里，将他染血的、试图扣动扳机的手指齐齐切断，姿势依然保持着那个永恒的、扣向死亡的弧度。他圆睁着未眠的双眼，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阳光穿透层层硝烟的景象——那光芒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竟显得如此纯净而遥远。
“单云——！”孙河南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翻在垛口内侧，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他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看到了单云在废墟里如凝固的雕像。
“啊——！”孙河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号，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压倒了伤痛。他抓起掉落在身边的三八大盖，不顾一切地扑向垛口的豁口，嘶吼着将刺刀狠狠捅进一个刚冒头的鬼子胸膛！“噗嗤！”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拔出刺刀，又疯魔般地刺向下一个敌人！
“杀！杀光你们这些畜生！”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
刺刀捅、枪托砸、牙齿咬。接连捅翻了两个鬼子，但更多的日军涌了上来。一把刺刀从他左肋狠狠捅入，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另一把刺刀又从右腹贯穿而出！鲜血如决堤般从前后两个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碎砖。
孙河南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神开始涣散，但他依旧死死握着手中的步枪，枪刺深深扎在脚下的泥土里，支撑着他魁梧的身躯没有倒下。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是他黄河边老家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的血沫。
……他高大的身躯缓缓地、沉重地向后倒下，砸在冰冷的、浸透战友鲜血的碎砖堆里，步枪的刺刀上还挑着一个日本兵的眼珠组织。
日军的炮火变得更加疯狂，炮弹不间歇地反复蹂躏着陈新庄的每一寸土地。
东北角炮楼在承受了数次直接命中后，顶层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半截残破的塔身还在冒着黑烟。
气质儒雅却有着“眼镜蛇”外号的副教导员姚祖德，匍匐在东北角炮楼二层一个相对完好的射击孔后面，接替了刚刚牺牲的战友。他手中的捷克式轻机枪枪管已经打得通红，蒸腾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身边堆满了空弹夹和拧开盖的木柄手榴弹。
“姚教导员！鬼子又上来了！火力太猛！教导员让我来支援您！”警卫员江流猫着腰跑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只剩下眼白和牙齿是白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姚祖德透过弥漫的硝烟，看到一队日军步兵正利用弹坑和坦克残骸作掩护，交替前进，后面跟着一个扛着掷弹筒的鬼子兵。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嘴角竟然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来得好！”他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猛地探身，捷克式再次发出狂暴的嘶吼！“哒哒哒哒！”精准的长点射泼洒出去，瞬间将两个露头的鬼子撂倒。他一边射击，一边用流利却充满嘲弄的日语大声喊道：“天皇的士兵们，你们准备好死在这里了吗？故乡的樱花，再也看不到了哦！”
这充满心理打击的喊话，配合着精准致命的火力，让进攻的日军士兵动作明显一滞，脸上露出惊疑和恐惧。一个鬼子伍长试图探头指挥，被姚祖德一个精准的点射掀掉了天灵盖。
就在这时，江流敏捷地匍匐到姚祖德身旁的断墙后，迅速把自己的三八大盖架到射击孔，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急促地低吼：“姚教导员！鬼子的小钢炮瞄上咱们了！右前方土坎后面！他娘的还有步兵护着！”
姚祖德闻言，俊朗的脸上毫无惧色，反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他瞥了一眼江流示意的方向，那扛着掷弹筒的鬼子兵正半蹲着调整角度，狰狞的面孔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几个端着步枪的鬼子正警惕地在他周围散开掩护。
“江流，盯死那些掩护的步兵，别让他们抬头掩护小钢炮，那个打炮的交给我。”
“是！”江流应声，枪口稳稳指向掷弹筒手附近那几个蠢蠢欲动、试图寻找射击位置的日军步兵。他屏住呼吸，手中的步枪沉稳地发出点射。
“砰！砰！”子弹精准地打在鬼子兵藏身的弹坑边缘和土坎侧面，溅起一串泥土碎石，有效地压制着对方，使他们无法安全地抬头为掷弹筒手提供火力掩护。
姚祖德趁机再次探身，捷克式枪口喷吐着火舌，一串子弹直奔那掷弹兵而去。那鬼子兵反应极快，猛地缩回土坎后面，子弹“噗噗”打在土堆上。几乎同时，姚祖德敏锐地瞥见冲在最前面一个鬼子兵帆布背包的磨损处，竟露出了一角绣着樱花的丝绸手绢！这瞬间刺痛了他留学日本时的记忆，也点燃了他心中更深的怒火。“狗日的！又残害了哪一个中国女子得来的！”他怒骂一声。
他抓起身边一包锅爷特制的、极其呛人的干辣椒面，猛地从射击孔撒了出去！辛辣的粉末被寒风一吹，瞬间弥漫在日军进攻的正面！
“咳咳咳！眼睛！眼睛看不见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猝不及防，辣椒面飞进眼睛和口鼻，顿时涕泪横流，眼睛被刺激得充血赤红疼到晕了头撞成一堆，惨叫着失去了战斗力。后续的日军正在清理装甲车形成的路障，为另两辆坦克开路。
“好！老姚！干得漂亮！”主炮楼上的王吉山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声叫好。
然而，这样狠辣而精准的反击，也彻底暴露了姚祖德的位置。
远处，那个日军掷弹兵迅速捕捉到了这个火力点，狞笑着将掷弹筒对准了东北角炮楼二层那个仍在喷吐火舌的射击孔。
榴弹带着“咻——”的尖啸，拖着白烟，直扑而来，弹体上刻着的“皇纪2591”字样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教导员小心！”高大海在炮楼顶层的废墟边缘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他猛地调转“水连珠”的枪口，试图狙杀那个掷弹兵，但扳机扣下却只传来一声冰冷的金属响——卡壳了。他心急如焚，拼命拉动枪栓。
“姚教导员！快闪！”江流在侧面也看到了致命的炮弹嘶吼着向姚祖德扑去。
但姚祖德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掷弹兵身后不远处，一名日军炮兵指挥官正举着望远镜，白手套的手指在炮队镜象限仪上滑动，无名指上一枚银戒指反射着冰冷的光——那正是之前肆虐的九三步兵炮的指挥官！
电光火石间，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在姚祖德脑中炸开！他非但没有躲避江流的拉扯，反而猛地用肩膀撞开江流伸来的手臂，对着那个炮兵指挥官的方向发出最后的怒吼：“畜生！看这里！”他手中的捷克式喷吐出最后的火舌，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为高大海或其他战友创造机会！
就在这瞬间！
轰！！！
掷弹筒榴弹精准地钻入了三层射击孔，猛烈爆炸！
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一切！姚祖德挺拔的身影被狠狠撕碎，消失在狂暴的烈焰和纷飞的砖石之中！爆炸的冲击波将扑到一半的江流狠狠掀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断墙上！一块灼热的弹片“嗤”地一声，撕裂了他左臂的棉袄和皮肉，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烟尘稍散，射击孔处已是一个骇人的豁口。姚祖德年轻而俊朗的身躯已不见踪影，唯有那块翡翠并蒂莲，被爆炸的气浪高高抛起，旋转着划过一道凄凉的弧线，轻轻砸落在下方燃烧的瓦砾堆上。他模糊的视线前闪过第一次见到妻子穿旗袍的样子……
“姚教导员——！”江流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眼睁睁看着那块翡翠并蒂莲被火焰舔舐、融化。巨大的悲痛和手臂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姚教导员——！”高大海在狙击点看到这一幕咬着牙喊了一声，他迅速排除卡壳，冰冷的“水连珠”指向那个夺命的掷弹兵，扣动了复仇的扳机！
一个又一个日本兵被射穿。敢举枪还击的伪军也在他射杀之列。
日军阵地一片慌乱狼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