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义——!周四川——!”一声悲愤欲绝的嘶吼。
声音穿透炮楼的喧嚣。他猛地扭头,对着射击孔前的单云嘶喊:“单云!快去把周四川拉回来!快!”
然而,话音未落!
轰!轰!——正面的日军炮火再次猛烈袭来!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炮楼外墙!
剧烈的爆炸!砖石横飞!烟尘弥漫!炮楼剧烈摇晃,通往楼下的楼梯被炸塌,砖石和扭曲的木梁彻底堵死。
单云刚冲到楼梯口就被这爆炸震得一个趔趄,碎石和尘土劈头盖脸砸下。他看了一眼被彻底封死的通道,又望了一眼外面被硝烟笼罩的河滩方向,眼中充满了悲愤和无奈。他狠狠一拳砸在滚烫的断墙上,转身怒吼着扑向自己的射击位,将满腔的怒火化作复仇的子弹,更加疯狂地射向正面的日军!
村口,一辆坦克动了起来,那令人牙酸的“哗啦”哗啦地碾过日军的尸体,直逼陈大院正门而来。
一声比炮弹爆炸沉闷巨响,已经被炮火反复切削的外寨墙,塌了一个豁口!烟尘冲天而起,碎石砖块飞到半空砸落下来,瞬间遮蔽了视野。
烟尘稍散,那辆涂着肮脏黄绿色油漆、炮塔上狰狞的太阳旗已清晰可见。
内寨墙成了守护孙智民和剩余战友的最后一道血肉屏障!坦克后面码着一个密密麻麻一片日伪军,像猖狂的鬣狗,端着刺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就在外寨墙被撞塌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和震动,将正依托西侧垛口向下方日军射击的战士董一成从高高的垛口顺着砖墙的坍塌摔落下来,重重砸在正门寨墙之间堆满碎砖瓦砾的夹道里。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碎砖硌着他的脊背,硝烟和尘土呛得他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的剧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缝着他娘给的红布袄,“平安”二字隔着粗布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此刻却像烙铁般烫着他的心。
“呃……”董一成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甩掉糊住眼睛的血和泥。视野模糊中,他看到了正在逼近大门的坦克,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粗短的炮管对着大门,履带疯狂地原地刨抓着地面,卷起混合着血泥的土块,车身猛烈地前后耸动,碾压着牺牲的战友身体。
轰!轰!是速射炮阵地来的炮弹。
寨墙剧烈地颤抖着,砖石簌簌剥落,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新的裂纹在墙面上迅速蔓延扩大,墙体的厚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灰尘和碎屑瀑布般从内侧落下。
董一成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墙内侧战友们紧张的呼喊和拉动枪栓的声音——孙教导员他们就在墙后,坦克碾过的地方,人体、鲜血混着砖石成了黑色的浆液,大门一旦被撞开,鬼子的坦克和步兵将长驱直入,陈家大院将会彻底沦陷,无险可拒敌。
“狗日的……休想过去!”巨大的恐惧瞬间被更强烈的、保护战友的决绝所压倒,董一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求生的本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彻底碾碎——他不能退。这道门,他要让这钢铁怪物变成再也无法挪动的障碍物。
“娘……娘……”董一成心中默念,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喷勃而出,他忍着左腿钻心的剧痛,用右腿和双臂在碎砖瓦砾中连滚带爬,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那正在蓄力撞击的坦克侧面爬过去,每一步都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浆泥!
他一边爬一边从腰间抽出三颗木柄手榴弹,牙齿狠狠咬掉拉环,导火索瞬间“嗤嗤”冒出致命的青烟和白雾。
死亡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小鬼子!我日你祖宗——!”他发出震耳欲聋的绝命嘶吼!
在坦克即将越过被碾平的血泥时,他用自己的身体做载体,将冒着白烟滋滋作响的手榴弹,狠狠地死死地塞进了正在转动的履带与驱动轮之间的缝隙里。
“卧倒——!”墙头上,目睹这一幕的孙智民目眦欲裂,悲痛地嘶吼着。
轰!!!哐当!!!咔咔!!!
一连串的声音同时爆发。
坦克履带的铁环崩裂,驱动轮被砖石卡死,车身像瘫倒的铁山倾斜在地,再也无法动弹!浓烟和火焰从履带撕裂处和底部的缝隙里猛烈地喷涌出来,迅速吞噬了车体上半部。冲击波将刚刚从坦克侧面探进身子的几个鬼子步兵狠狠掀飞出去,砸在断墙或燃烧的木梁上,骨断筋折,当场毙命!
炮楼上的单云和战友们趁机居高临下点射了坦克周围的日本兵。
爆炸的中心,董一成年轻而高大的身影,瞬间被狂暴的火焰、灼热的气浪和无数锋利的钢铁碎片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几片焦黑的布片在灼热的气浪中变成黑色的蝴蝶缓缓飘落。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稻壳味,混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味。履带下面,躺着那只沾满尘土的布老虎平安符,虎头被弹片削去了一半。那是他娘给他绣的平安符。
“董一成——!”目睹这一幕的战士们发出撕心裂肺、泣血般的哭喊。
那声音穿透爆炸的轰鸣,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怒,在陈家大院上空回荡。
坦克瘫痪后,日军步兵失去掩护,被炮楼机枪压制在开阔地,为孙智民调整防线争取了时间。
孙智民在主炮楼上看得浑身血液逆流,悲痛和滔天的怒火让他操控机枪的手剧烈颤抖!“杀千刀的鬼子!给我往死的干!一个不留!杀无赦!”
王吉山调转重机枪枪口,对着正在燃烧的坦克残骸和周围疯狂反扑的鬼子步兵扫射。
哒哒哒哒哒!
子弹砸在坦克装甲上,当当声震耳欲聋。暴露在外的鬼子被打得血肉横飞,如同被镰刀割倒的杂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砸在滚烫的枪身上,瞬间蒸发成白汽。
剧烈的连环爆炸暂时迟滞了南面的日军,但东北方向的压力丝毫未减。一波日伪军步兵在坦克残骸和炮火的掩护下涌向寨墙的豁口和正门。
寨墙东北角一段相对完好的垛口后,单云和孙河南正拼命用掷弹筒和手榴弹阻击敌人。身材矮小精悍的单云,动作异常敏捷。他刚将一颗边区造手榴弹塞进掷弹筒的“铁喇叭”,用力一拉火绳,“嗵”的一声闷响,手榴弹带着白烟画着弧线落入墙外日军散兵线中炸开。
“河南!弹药!”单云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嘶哑。
孙河南,这个脸庞黝黑眼神坚毅的河南汉子,迅速将几颗手榴弹和用油纸包好的发射药包递过去。他手中紧握着一支三八大盖,枪口冒着青烟。
“接着!狗日的又上来了!”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声尖锐的、不同于寻常炮弹的破空尖啸!那声音宛如恶鬼的指甲刮过铁锅,让人头皮发炸!
“炮!坦克炮!”孙河南经验丰富,脸色剧变,猛地扑向单云,“卧倒——!”
一道橘红色的火线撕裂硝烟,带着毁灭的气息,精准无比地射向他们所在的垛口!
震耳欲聋的爆炸!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弹片席卷了小小的垛口!
单云刚刚接过孙河南递来的手榴弹,甚至还没来得及塞进掷弹筒。他的身体连同他手中那支刚上膛的步枪,被狂暴的力量瞬间扭曲并撕裂。步枪被拧成了恐怖的麻花状,带着滚烫的鲜血和碎肉,犹若断翅的黑色乌鸦,旋转着飞出硝烟,枪刺“夺”地一声,深深扎进了院外的刺槐树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