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焦土为盘血作子,智勇相搏决生死。舍身炸碎豺狼胆,寸土不让立旌旗。
东面炮楼已经被姚祖德带的小队摸掉,铁丝网上挂着被抹上糖水的日本兵尸体,乌鸦们闻着味道都飞了过来,密密麻麻停留在铁丝网上。
鹿砦被拆出一段大豁口。枯枝搅起尘土,扬到半空中形成天然尘障。
日军指挥所的位置也显现出来。镇子外围视野开阔的斜面缓坡上的伪装网下,覆盖着帆布的指挥车和通讯车已经蛰伏多时。
日军哨兵猛地眯起眼睛——东北边天际线处,滚滚烟尘正随着凛冽的晨风升腾摇曳,枯黄的荒草间,似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正飞速窜向壕沟,转瞬没入荒草!他一把抓起腰间的步话机,急促地用日语呼叫炮楼:“富士十号,这是富士一号,我观察到东面异常,是怎么回事?”
姚祖德用日语回答着哨兵的疑问:“富士一号,我是富士十号,是乌鸦,是乌鸦,壕沟里有野狗被鹿砦扎伤了,在挣扎,乌鸦闻到血的味道来了。”
姚祖德一边用日语回话,一边示意战士们迅速拆卸重机枪,带不走的就废掉。
步话机里传来秋山小野郞的声音:“富士十号,书生有可能会挺而走险,从你那边突围,你要守住,一个八路也不能放过去。”
姚祖德心里一惊,秋山小野郞确实不好对付。“富士十号明白,一个八路也不放过去。”
“严密监视,发现八路马上报告。”
“遵命。”
秋山小野郞从望远镜的视野再次观察,整个欢口镇外围一片死寂。
他很得意自己布下的绝杀之局,心中更燃烧着毁灭鲁南抗日力量的野心——只要吞掉这个营,就能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引发连锁反应,瓦解抵抗,为帝国铁蹄踏遍华北、东北,乃至挥师南下过秦岭、占领四川铺平道路……最终,这片土地将彻底属于日本!
秋山阴狠冷郁的脸配上如蛇的诡谲眼神,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秋山阁下!卑职认为情报或有疏漏,或是八路识破了我们的计划?”他的副官山田二五的声音带着焦躁与担忧。
秋山自信地告诉山田二五:“情报无误,伏击圈亦无懈可击。
秋山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指挥刀上的樱花纹,喉结滚动了一下。三个月前,肥城军械库被炸的火光突然窜进脑海——那个夜,他看着二哥秋山二野郎跪在天皇画像前切腹,血顺着榻榻米的纹路漫到他脚边,而孙智民的部队早带着抢来的弹药消失在肥城的黑暗里。
“书生最擅长把陷阱伪装成生路。”他突然低声对山田说,刀尖在地图上戳向东北壕沟,“去年微山湖,他让一个连穿着百姓衣服扛着锄头走大路,却带着游击队抄了我们的粮道。他要让你认为他会走湖滩,那他一定会走相反方向。”
雪花落在指挥车的帆布上融化成水,秋山的眼神冰冷:“这次,我要让他见识一下帝国军人的厉害。”
山田二五崇拜地向小野郞低头行了个礼:“两天前截获的密电显示,他们正密谋打通延安的黄金运输线,这两天别处都是佯攻,最终企图就是占领欢口镇,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在暗中窥视我们,阁下不能轻敌啊!”
秋山小野郞刀了他一眼,山田二五额头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秋山小野郞重新举起望远镜,像屠夫审视待宰羔羊般,等待着猎物落入圈套。
陈家大院里,孙智民和王吉山正紧锣密鼓地布置阻击日军的战场。每个人都清楚,四十二个人要面对的,是一千三百多个装备精良的重装且早有预谋的日伪军——这意味着什么,谁都不用多说。可没人皱一下眉,大家各自忙着布置战位、检查枪支、捆绑手榴弹,倒像在自家院子里准备年夜饭,透着守岁看烟花的兴奋劲儿。
孙智民轻轻哼起了《沂蒙小调》:“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高梁那个红来豆花香,满担那个谷子堆满场……”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平时这是他用笛子吹的,笛子让陈秀莲带走了,唱起来居然有点跑调。
王吉山也收起了大嗓门,轻轻跟着哼起来。
孙智民和王吉山登上西南角最高的炮楼顶层,这里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俯瞰陈新庄周围,连日军设下的口袋阵也一览无余。
寨墙上,七八名战士将三八大盖、汉阳造有序地布置在垛口上,枪口瞄准北方日军阵列;墙西头的垛口固定好的机枪位上架起了歪把子,幽暗的枪口俯瞰着村子北面官道,副射手将桥夹压入漏斗供弹具,金属摩擦声细碎而令人兴奋,射手指扣扳机静候着。
掷弹手旁堆满了拧开盖子的木柄手榴弹。每棵边区造都是一个沉默的士兵,等待着在侵略者脑袋上放烟花。
凝滞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苦涩与青砖的冷硬。
西南炮楼上,营长王吉山大手拍实重机枪弹链,脸部肌肉绷紧,眼神冷峻地摸了摸腰间布老虎护身符,低声呢喃了句,“儿子,保佑你老子,保佑叔叔们。”
“鹿东河!”孙智民喊。
鹿东河从二楼秒上,“到!”
“你去看一下大家布置情况,让大家把祠堂下面的弹药和枪全都搬出来。”孙智民说。
“是!”鹿东河应声飞快跑走。
“还有……让梁清溪过来下。”孙智民补了一句。
“是!”鹿东河边跑边应了。
东南炮楼二层射击窗下,梁清溪码好木柄手榴弹,按分类把弹药分成两排:木柄手榴弹两支一组用麻绳缠在一起,缴获的堆在另一个窗洞。
李河北,周四川,单云,小叫花,钱山东分别在自己的战位架好了歪把子和步枪。
寨墙通道里,鹿东河悄无声息地贴地奔跑着来到东南炮楼,跟一排长马天明传达了命令,“听到西南炮楼的发令枪响就开枪。”说完往东北角炮楼跑去。
东北角是三个炮楼最高的狙击点,狙击手高大海把“水连珠”架在射击孔上。左胸口袋里装着刻了七十三道划痕的三八大盖子弹壳。
寨墙上,陈明山率领三组战士架好了重机枪、每人一支三八大盖占据垛口射击位,两个战士把陈家地窖里的两箱手雷搬上来。
梁清溪来到西南角炮楼向孙智民报到,孙智民让梁清溪用笔记本去跟每个人记下他们的遗言。
“梁文书,帮我记一笔——给我父母。”孙智民把百乐钢笔塞给梁清溪,“小梁,你要一定活着把大伙的话带回去,有机会先从地道撤。”
梁清溪眼泪唰地下来,“教导员,我……”
“这是命令!”孙智民盯着他,“必须让家人收到信,不然我做鬼也不饶你。”
梁清溪咬唇点头,声线发颤:“是!”
孙智民眼圈泛红:“记吧。”
他收敛泪意开口:“儿叩首,让二老再次失子,勿怪,忠孝难两全。总说胜利带你们去北平,要食言了。没娶妻续香火,今生不能尽孝,来生再报答。”
泪水在梁清溪眼里打着转,手抖着不受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