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兽医站来了个陌生女人。

　　二十五六岁，齐肩短发，白衬衫，灰色长裤，肩上斜挎着个帆布包。

　　她推开门，扫了一圈屋里，视线落在杨昊身上。

　　“杨师傅?“

　　“诶，您是?“

　　杨昊站起来。

　　“县畜牧局，陈雨薇。“

　　女人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听说西坡村那边母猪产后出了点问题，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杨昊接过证件看了看，点点头。

　　“陈干事，您坐。“

　　陈雨薇没坐，只是靠在桌边，拿出个小本子。

　　“具体是谁处理的?“

　　“孙宇。“

　　杨昊扭头看向角落。

　　孙宇正在整理药箱，听到名字抬起头。

　　“过来。“

　　杨昊招招手。

　　孙宇放下药箱，走过去。

　　陈雨薇打量他两眼，视线平静，看不出情绪。

　　“你就是孙宇?“

　　“是。“

　　“说说当时的情况。“

　　她翻开本子，笔尖抵在纸上。

　　孙宇顿了顿，开口道:

　　“母猪产后第二天，乳腺淤堵，小猪崽吃不上奶。我用了王不留行、通草煎汤内服，配合热敷按摩疏通乳腺。“

　　“为什么不用常规催乳药?“

　　陈雨薇抬眼看他。

　　“时间来不及。“

　　孙宇语气平稳。

　　“母猪已经一天没进食，体力下降明显，再耽误下去，小猪崽活不了。“

　　“所以你选择了土法?“

　　“对。“

　　“有把握吗?“

　　“有。“

　　孙宇没犹豫。

　　陈雨薇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风险呢?“

　　“什么风险?“

　　“万一没效，或者出现副作用，你打算怎么办?“

　　孙宇沉默了两秒。

　　“我会承担。“

　　陈雨薇笔尖顿了顿，抬起头。

　　“承担?“

　　“对。“

　　孙宇点头。

　　“如果出事，我负责。“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冷笑。

　　王庆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他走进来，语气里全是嘲讽。

　　“你才工作多久?一年?就敢说'我负责'?“

　　“庆山。“

　　杨昊皱眉。

　　“别打岔。“

　　“我这不是打岔。“

　　王庆山看向陈雨薇。

　　“陈干事，您是县里来的，这事儿得说清楚。“

　　他指着孙宇。

　　“这小子用的那些土法子，我们站里从来没听说过。母猪产后催乳，正经做法是注射催产素，或者用麦芽、神曲这些常规药材。“

　　“他倒好，又是王不留行又是按摩的，万一按出问题来，谁担得起?“

　　张守仁也站了起来。

　　“我也觉得不妥。“

　　他语气硬邦邦的。

　　“兽医这行，不能光靠运气。你这次成了，不代表下次还能成。“

　　“西坡村那户要是较真起来，说你乱用药，这责任怎么算?“

　　孙宇没吭声，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陈雨薇合上本子，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

　　“结果呢?“

　　她看向王庆山。

　　“母猪现在什么情况?“

　　“……好了。“

　　王庆山嘴硬。

　　“但好了不代表方法对。“

　　“方法对不对，我会核实。“

　　陈雨薇语气不冷不热。

　　“但至少现在，病治好了，农户满意，这是事实。“

　　她顿了顿，看向孙宇。

　　“不过有一点，王师傅说得没错。“

　　“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你最好先跟站里沟通，别自己扛。“

　　“明白。“

　　孙宇点头。

　　陈雨薇收起本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还有件事。“

　　“您说。“

　　“听说你前两天在西坡村发现了一具女尸?“

　　孙宇心里一紧。

　　“是。“

　　“派出所那边找过你吗?“

　　“没有。“

　　“哦。“

　　陈雨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孙宇犹豫了一下。

　　“我跟李警官提过，尸体状态不太像自杀。“

　　“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七窍出血，表情也不对。“

　　孙宇简短道。

　　“我觉得可能是致幻导致的。“

　　陈雨薇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今天就到这儿，有问题我再联系你们。“

　　“陈干事慢走。“

　　杨昊送她到门口。

　　陈雨薇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孙宇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孙宇莫名觉得，她记住了什么。

　　陈雨薇走后，站里安静了几秒。

　　王庆山最先开口。

　　“你小子少说两句话会死?“

　　他盯着孙宇，语气里全是不满。

　　“什么致幻不致幻的，你一个兽医，管得着人死不死?“

　　“我就是提醒一句。“

　　孙宇平静回道。

　　“提醒?“

　　王庆山冷笑。

　　“你以为你是谁?法医?“

　　张守仁也沉着脸。

　　“出风头也得分场合。县里来人，你就敢什么都往外说?“

　　孙宇没接话。

　　他知道这两人不是真关心案子，只是看不惯自己抢了风头。

　　“行了。“

　　杨昊摆摆手。

　　“都少说两句。“

　　他看向孙宇。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跟我说，别自己往外捅。“

　　“明白。“

　　孙宇点头。

　　杨昊叹了口气，回到桌前坐下，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王大楠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说县里那个陈干事，咋突然就来了?“

　　“不知道。“

　　孙宇收拾药箱。

　　“可能就是例行检查。“

　　“我看不像。“

　　王大楠挠挠头。

　　“她问得那么细，还专门提你那个女尸的事儿。“

　　孙宇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也觉得不对劲。

　　陈雨薇表面上是来了解母猪产后处理的情况，但她问的问题，明显不止于此。

　　尤其是最后那一眼。

　　孙宇总觉得，她在观察什么。

　　“别瞎想了。“

　　他站起身。

　　“该干嘛干嘛去。“

　　“哦。“

　　王大楠耸耸肩，溜达到门口晒太阳去了。

　　孙宇把药箱放回原位，视线落在窗外。

　　陈雨薇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土路尽头，但他脑子里还在回想她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怀疑。

　　也不是质问。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

　　系统面板没动静。

　　这两天他已经摸清了规律

　　只有在诊疗现场，面板才会主动跳出来。平时它就是个透明的存在，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但陈雨薇的出现，让他隐约感到不对劲。

　　县畜牧局的人，专门跑到基层兽医站了解一个普通病例?

　　这理由站不住脚。

　　更何况她问的不只是母猪催乳，还特意提到了女尸。

　　孙宇放下茶缸，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杨昊抬眼看他一下，没说话，继续翻着手里那本发黄的《兽医手册》。

　　王庆山和张守仁已经出诊去了，站里只剩三个人。

　　“师傅。“

　　孙宇开口。

　　“嗯?“

　　杨昊没抬头。

　　“县里的人，经常下来吗?“

　　“不常。“

　　杨昊翻过一页。

　　“一般就是年底检查，或者出了大事才来。“

　　“那这次……“

　　“不知道。“

　　杨昊合上书，看向他。

　　“但你小子最近动静确实大了点。“

　　“我就是治病。“

　　孙宇吐出一口烟。

　　“治病也得看怎么治。“

　　杨昊端起茶缸。

　　“你那些土法子，我不说不对，但也不是书上写的。“

　　他顿了顿。

　　“县里要是盯上你，未必是坏事，但也未必是好事。“

　　孙宇沉默了几秒。

　　他明白杨昊的意思。

　　做得好，是能力。

　　做得太突出，就是出头。

　　“我会注意。“

　　他掐灭烟头。

　　“行了，别多想。“

　　杨昊摆摆手。

　　“下午跟我去趟南沟村，有头牛病了三天，估计得动手术。“

　　“好。“

　　孙宇应声。

　　王大楠从外面晃进来，手里拿着根冰棍。

　　“师傅，我也去。“

　　“你去干嘛?“

　　杨昊瞥他一眼。

　　“看热闹啊。“

　　王大楠咬了一口冰棍。

　　“再说了，万一需要搭把手呢。“

　　“那就一起。“

　　杨昊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