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般若:二十八星宿
巨刃已至头顶!
刀锋上凝着鬼火,早已映得何宝宝脸颊半明半灭!
“叮——!!!!!!”
那抹杀意结结实实斩在何宝宝天灵盖之上!
刹那间,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几乎震塌廊道!气浪裹着千军万马般的死气如同决堤般冲击在他那副暗金色的躯体之上。
何宝宝脚下青砖应声化为齑粉,两只脚陷下去半尺深!而他周身暗金色皮肤上则爆起无数细密刺眼的火花。
骷髅眼窝里那两团鬼火,猛地一缩。
就这一缩的工夫。
“破——!!!”
何宝宝丹田炸出一声吼叫。
两条膀子向外一分,硬将巨刃崩开三寸缝来!接着将残剩的气力全灌进右拳,一拳轰了出去!
拳头在昏暗中拖出一道暗金色的线,直直捣进骷髅胸口那团鬼火里。
“噗——轰!!!”
狰狞的虚影发出一阵尖啸,随即那躯体便从拳锋击中的地方开始向内坍缩,扭曲,随即猛地爆开!
荧绿色的鬼火裹挟着气流向四周激射而去,在墙壁和地面上犁出无数道深刻的沟壑,最终消散后化作一股焦糊的腥气。
“呃啊——!”
“噗——!”
骷髅溃灭的瞬间,天残怀里那具用地缺脊骨绷成的人肉筝,还在微微抽搐。
可那几根连在后脑勺的莹绿魂弦,已经像垂死的蛇,一根接一根绷断、消散。
地缺的身子也跟着干瘪下去,风化了,成了地上的一捧灰。
“该了了!”
何宝宝低喝声中人往前冲,可这一刹那,世界倒是安静了。
拳头仿佛是印上去。
没有骨碎,没有闷响。
就像打在早被蛀空的泥胎上。
天残身子轻轻一震,中拳的地方便似蛛网裂纹爬满全身,接着也塌成一摊同样颜色的灰,扑簌簌洒在地上。
两摊灰挨得近,阴风一过,就混到一块儿,也分不出谁是谁了。
只有那件破烂的清朝武官补服,软塌塌盖在上头,像块草草立起的碑。
何宝宝身上的暗金色泽潮水般退去,皮肉恢复常色后却透出一股虚弱的惨白。
他猛地咳出一口淤血,单手撑住旁边剥落的墙皮,才没跪下去。
“小子……莫发愣……走!”
陆离这才惊醒,冲上去架住他胳膊。两人踉踉跄跄,往疗养院更深的暗处扎进去。
连穿过几个岔口,预想中的凶险没撞见。
没有“护士”,没有“病人”,只有他俩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在这空寂里响得揪心。
“道长!”
到了一处稍宽的转角,何宝宝身子又是一沉,陆离赶紧扶他靠着墙根坐下。
“咳……莫得事,死不了。”
何宝宝任由陆离撕下自己内衬还算干净的布条,草草裹住肩上最深的伤口,“老子这个‘娄金狗’……旁的不得行,耐揍和回气……还凑合。”
“他们……就这么没了?连块骨头也没剩下?”
“早就是魔了,魂和肉都烧干了,身子不过是邪功吊着的空壳。”
何宝宝闭着眼调息,声气疲乏:“合击一破,弦一断,自然……尘归尘,土归土。这样也好,干净。”
裹好伤后陆离看着何宝宝依旧惨白的脸,脑子里又闪过那暗金色的身子骨硬撼骷髅的骇人场面,终忍不住问道。
“道长,您刚才那……就是‘般若技’?”
何宝宝睁开眼斜睨他一下,嘴角扯了扯:“现在才想起来问?”
“寻常象功,命格,境界,练的是筋骨皮,修的是内气息,是‘术’。但‘般若’不一样。般若,对应天上二十八宿,暗合金木水火土风雷这些最根本的东西。它不是学来的,是‘悟’出来的。没人能教,只能自己靠自己悟。”
“我好几回差点见阎王,这才侥幸摸到西方白虎娄宿的一点边——【娄金狗】。金主杀伐,也主坚固。所以这‘金身固魄’,就是短工夫里把身子变成一块顽铁,扛揍,特别是扛那些污糟魂魄的邪法。”
他说完后又摸了摸肋下细微伤口。
“代价嘛,就是累,用过之后像被掏空了,而且对某些阴柔绵长的内劲,或者古怪的侵蚀,防起来就没那么周全。”
陆离听得入神:“那我师父的……”
“老吴啊……他是【尾火虎】。火性暴烈,主毁灭,也主新生。他的般若技,是以心火点命火,烧的是自己的脏腑气血,换的是眨眼间的速度、力量,还有一丝……近乎预感的战斗直觉。快,猛,不要命。”
“烧自家?”陆离心口一紧。
“对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他平时绝不用。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
何宝宝嘿嘿一笑。
“他的仇家可多,当年多少惦记他的人,就是被他这手‘尾火燎原’硬生生吓破胆的。代价虽是大。轻则躺几个月,重则损寿元,跌境界。可那一瞬的光,也真能亮瞎人眼。”
陆离沉默下去,倒是对师父的担忧和对般若的敬畏同时涌上来。
这绝非寻常力量,是和命对赌的凶险。
“道长,这些入魔的人,他们的功法,似乎和咱们平时见到过的,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
何宝宝喘匀了一口气,接过陆离递来的水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身心都被那执念和邪气浸透了,运转的功法自然也就带了邪乎气。你以后遇上,绝不能拿对付寻常武者的眼光去衡量,稍有疏忽,恐怕命就丢了。”
“还有什么要注意点的吗?”见识过魔的邪异之后,陆离则是格外谦逊。自己已然踏上国术之路,日后免不了要同邪祟打交道,还是问清楚点比较好。
“还有,魔也分高低,从低到高是‘无我’、‘戒律’、‘定理’、‘无欲’,直到最顶上的……”
何宝宝的语气顿了顿,苦笑里头竟掺进一丝讥讽,“类人。”
“类人?”
“听说,魔练到类人那一步,看起来、听起来、觉着,几乎和正常人没两样,真假难辨。”
何宝宝扯扯嘴角但是笑意凉薄。
“你说讽不讽刺?拼了命不做人,到最后居然还是成了最开始丢掉的那个人样。天残地缺,看他们功法邪性却有章法,恐怕已经摸到‘戒律’甚至‘定理’的边了,离彻底变成‘无欲’的非人怪物,只差一层纸。也幸亏他们还没完全变成那种东西,才给了咱一点机会。”
陆离默默记下这些后,心中疑惑更甚,于是不禁追问道:“道长,魔分境界,那……其他的,比如妖、鬼、怪呢?它们也分等级高下吗?”
何宝宝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刨根问底的劲儿有些无奈,但还是解释道。
“妖与鬼,确有大致分野。妖物境界,自低至高,常分为‘窃语’、‘勾魂’、‘舍身’、‘囚心’、‘沉沦’五阶。”
“鬼物,乃武人死之后,因强烈执念怨气或不甘,魂魄滞留所化。其等阶,由弱至强,便是‘残念’、‘凶灵’、‘地缚’、‘巡游’、‘英灵’。”
“那‘怪’呢?”
陆离只觉得眼前仿佛揭开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森然有序的世界。
“‘怪’啊……”
何宝宝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这东西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楚。”
“这世道……原来藏着这么多邪祟东西。”陆离细细琢磨之余却只觉着一股寒意顺着脊梁慢慢爬上来。
“行了,闲话到此。”何宝宝拍拍他肩膀,挣扎着站起来活动几下筋骨,“眼下,先顾好咱自己这道关。”
他脸色还白着,但眼神已重新亮了起来。
两人循着气味往前,不久便到了一个丁字口。左右两条道都幽深不见底,气味也浑浊难辨。
何宝宝抽了抽鼻子——他嗅觉虽灵,却只能闻出两条路后方都有东西,更细微的差别便模糊了。
于是他侧头看向陆离:“我闻到两条路后面都不干净,但辨不出强弱。左边或许杂些,也闹腾些。右边倒沉静,沉静得叫人心里发毛。我觉着是左边,你怎么看?”
陆离望向两条深不见底的通道却是沉默了。
何宝宝见状倒是笑了:“怎么,不信老子这狗鼻子?”
“信,那咱们就走左。”
何宝宝挑着眉毛:“刚才不还犹豫?我以为你会选右。”
“您是高手。这种时候,我信您的判断。”
何宝宝咧咧嘴,没再多话,只抬手指向左侧:“那就左边边。记着,跟紧。”
两人拐进左边通道。
可一进这里头,空气里那股浑浊的人气却是渐渐淡了,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却是漫了上来——像是铁锈混腥味,沉甸甸的。
两人没走多远,前面一扇门便开了。
一副魁梧身板彻底堵死了本就狭窄的走廊。
那人上身赤裸,古铜色的皮肉在昏蒙下泛着某种说不清的光泽,一块块筋肉虬结的隆起倒像铁水浇铸过一般。
他下身只一条洗得发白且布满污渍的功夫裤,赤脚站在砖地上倒如同稳稳扎根一般。
苦力强。
陆离认得这张脸,更晓得这身功夫的根底——十二路谭腿。
早前遇见的那个阿奇的谭腿已够凶悍,可眼前这位,光是站着那股子的气势,就比阿奇的血气不知可怕了多少倍。
何宝宝将陆离稍稍往后挡了挡,鼻尖又轻轻抽动两下。
“小心……这‘东西’身上的味儿,不对路。腥气里头缠着死气,倒是不晓得路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