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智破谣言
天刚亮,西头那间窝棚的灯就熄了。萧景明推开木门时,晨风正从主渠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气扫过脸。他昨夜睡得浅,梦里全是账册上的字,翻来覆去地念“分地以户为单位,三年不变”,像在背书给谁听。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桌角那叠纸——《屯田问对录》草稿还在,边角已有些毛糙,是林默然昨夜反复修改时搓出来的。
他把纸页整了整,放进竹箱底层。箱子是他让张石头从旧马厩拆了木板钉的,不大,刚好装下几本抄本、墨块和笔。林默然没要新箱,说旧物踏实。他说话总这样,不绕弯,也不急,可每句都落在实处。
萧景明走出门,看见林默然已经蹲在渠边洗漱。水盆搁在石板上,他撩着冷水拍脸,粗布衣袖卷到肘部,露出瘦削的小臂。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起得早。”萧景明说。
“怕误了事。”林默然拧干布巾,“昨晚我再看了一遍首讲稿,第三条关于粮赋公示的写法,还能再直白些。”
萧景明嗯了一声,在他旁边蹲下。两人并排坐在渠沿,看水流缓缓淌过新修的沟槽。几天前还担心山洪冲田,现在水走顺了,连泥沙都沉得稳。几个孩子蹲在下游玩水车,那是赵二虎带着人用废木头做的,轮子转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你说得对,”萧景明开口,“百姓不怕干活,怕的是干了活,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我们得把话说透。”
“光说不行,”林默然接过话,“得让他们亲眼见、亲手摸。比如地契,不如做成两联单,一联我们存底,一联由农户自己收着。盖印时,用红泥,显眼。”
“还有公告栏。”萧景明接道,“每日巡查名单贴出来,谁值哪段渠,谁领了多少工分,全写清楚。记工的账本也放在火塘祠堂,谁都能去看。”
“学生也是这么想。”林默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日若能定下这些条文,我就动手誊清终稿。多抄几份,明日辰时便可开讲。”
萧景明也站起来,两人一起往主窝棚走。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妇人挑水,低头行礼,脚步却放慢了些,像是想听他们说什么。林默然察觉到了,语气便更清晰些:“先生说得明白:屯田不是替朝廷圈地,是我们自己活命的路。”
妇人们没应声,也没走远,只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进了窝棚,桌上早已铺开几张厚纸。林默然从竹箱取出笔墨,磨好墨,将草稿摊开。萧景明坐到对面,翻开一页记录分地情况的底册,开始逐条口述:
“第一条,凡参与垦荒之家,按人口分田,每口人三亩,不足五口者保底十亩。分地结果三日内张榜,百户联署确认。”
林默然提笔就写,一笔一划,工整如刻。写完念一遍:“可要加一句‘若有遗漏,当场核对’?”
“加。”萧景明说,“百姓信眼见,不信空话。”
第二条讲粮赋。原稿写“每年秋收后缴粮一成”,林默然改作“收十留九,官不强征”,又补了一句:“缴粮凭自愿登记,记工换盐、换铁器,不缴者亦不得罪”。
萧景明看了点头:“有人怕这是诱他们出粮,回头好算账。得写清楚,不记名,不挂钩,缴与不缴,皆由自家定。”
“学生已列了兑换表。”林默然翻开另一页,“一斗粮换一分工,五分工换一斤粗盐,十分换一把铁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萧景明伸手点了点那张表:“贴出去,让人都知道。”
第三条是护渠轮值。原稿只写“每月抽签定人”,林默然改成“每十户推一人,轮流值守七日,误工补粮三分”。他还画了个小图,标出主渠、支渠交汇点,注明巡检路线。
“这个好。”萧景明说,“图比字管用。不识字的也能看懂。”
第四条讲地契保管。林默然写道:“地契一式两联,红印为证。农户自持一联,存于家中灶台高柜;另一联存火塘祠堂,十名老人共管钥匙。”他又加了一句:“三年之内,不分、不调、不征。”
萧景明盯着这句看了许久,才说:“写进去。一字不改。”
第五条是监督机制。林默然提议设立“讲典队”,由识字青年组成,每日巡查公告栏是否更新,账目有无涂改,并接受百姓质询。他还建议每月初一开“公议日”,任何人均可提疑、纠错。
“这个难在开头。”萧景明说,“没人敢说话,怕惹祸。”
“那就先从肯开口的人做起。”林默然说,“老汉肯信我们,就请他第一个站出来问。有人带头,后面的人才敢跟。”
两人一边议,一边改。写完一遍,叫来两个识字的流民少年试读。一个叫阿禾的十三岁孩子念完,皱眉说:“‘联署’是啥意思?”
“就是大家签字画押。”林默然立刻改,“写成‘一百个人都同意,名字都写在上面’。”
另一个叫春生的女孩说:“‘兑换’听着像官话,不如说‘拿粮换东西’。”
两人当场重写。又改了一遍,请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来听。她耳朵不好,林默然就大声念给她听。听完她说:“这回我懂了。地是我们的,只要不出岔子,三年不动。”
“这就成了。”萧景明说。
当天下午,林默然誊清终稿,抄了六份。一份贴在主窝棚外的木板上,其余五份由他亲自带队,送到南田、北坡、东口、西头和中区五处人流集中地。每到一处,他就当众朗读一遍,并请曾参与修改的少年复述要点。
傍晚,萧景明巡完田回来,看见木板前围了几个人。一个中年汉子指着“收十留九”那条,问身边人:“真不用每年都交?”
“人家写了,自愿。”那人答,“你交了,记工,能换东西;不交,也没人上门催。”
“那要是以后变了呢?”妇人插话。
“地契在你手里,账本在火塘祠堂。”汉子说,“十个老头看着,还能赖?”
萧景明没上前,只站在远处听了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辰时,主渠边摆好了几张矮凳。萧景明没站高台,而是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老汉旁边。林默然抱着《屯田问对录》站在一侧,身后跟着阿禾和春生,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抄本。
陆续有人来了。不多,二十来个,多半是老人和带孩子的妇人。年轻人三三两两站在外围,抱臂观望,没人坐下。
萧景明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昨天贴出去的《屯田问对录》,有人看了吗?”
没人应。
“没关系。”他说,“今天我们不念全文,只讲三条最要紧的。”
他指着脚边一块石头:“这块地,从这儿到渠边,三十丈长,归李家庄老张家。他家四口人,分十二亩。地契已经做好,今天就能领。”
人群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条,”他继续说,“咱们种的粮,十成里留下九成。剩下那一成,愿意交的,记工分,可以换盐、换锄头、换牛绳。不交的,绝不逼迫。”
“那……要是官府来了,非要收呢?”一个老农终于开口。
萧景明看向他:“地契是你自己拿着,红印盖在你那份上。账本副本在火塘祠堂,十位老人共管。你要不信,今天就可以去查。”
“我要是丢了呢?”有人问。
“丢了也不怕。”林默然接话,“存根在祠堂,比对笔迹和指模,能补。”
“谁做证?”青年男子从人群后走出一步,“你们说有十位老人,可我咋没见过他们开会?”
“明天初一,就是公议日。”萧景明说,“你可以亲自来问。从今往后,每月初一,不论风雨,都在这里议事。有问题,当面提;有错处,当场改。”
青年没再说话,但也没走。
“第三条,”萧景明说,“护渠轮值,每十户推一人,七日一轮。误工的,补三分粮。巡查记录每日贴榜,谁都能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下个月的轮值表,已经排好。老张家排在初五到十一,张石头做组长。你们回去看看,有没有错漏,今天傍晚前可以提。”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老汉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萧景明面前:“我儿昨日还说你们迟早要收地,我不信。今天听了,心里亮了。这地,我们能守。”
他转身对众人说:“我活了六十二年,见过三回官家分地,前两回,两年就收回去了。这一回,有地契,有账本,有轮值,有公议……我看,能成。”
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几个年轻人悄悄散开了,不再盯着看。
第一天讲席结束,没人鼓掌,也没人欢呼。但第二天来的人多了些。第三天,连西头那几间新棚里的人也来了两个。
三天后,萧景明宣布成立“讲典队”。林默然亲自带队,挑选了八个识字青年,每人发一份《屯田问对录》简化版,开始入户讲解。
他们先去中区,挨家送“分地明白纸”。纸是用厚黄纸印的,上面只写四条:
一、我家几分田:____亩____分
二、三年不动摇
三、粮收十留九,愿缴换工分
四、地契自家管,红印为凭证
每户送去时,林默然亲自盖私印。那印是他连夜刻的,核桃大小,写着“屯田安民”四个字。
讲典队走到西头时,有几户闭门不开。林默然不敲门,只把纸塞进门缝,再在门口轻声说一句:“这是你家的地,我们不骗人。”
第三天,有个小孩跑来告诉阿禾:“西头刘家娘子把明白纸贴灶台上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耕种。有人修犁,有人合议买牛,有年轻夫妇商量着要在屋前开一小片菜地。春生的母亲找到林默然,问能不能给孩子分半亩学种菜。林默然当场登记,说下月初就划地。
工分簿也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缴了一斗粮,换了三分工;有人巡渠两天,换了一斤粗盐。账目每日更新,贴在公告栏上,墨字清晰,无人涂改。
孩子们最先学会背:“我家几分田,三年不收回。”他们在渠边玩时唱成歌谣,一句接一句,传得比风还快。
一个月后的清晨,萧景明站在主渠边,看阳光照在水面上。林默然走过来,手里拿着新抄的《屯田问对录》增补版。
“又加了两条。”他说,“一条是病弱之家可减免轮值,由集体代工;另一条是孩童满十岁,可申请半亩学耕田,由讲典队指导。”
萧景明接过看了看,点头:“贴出去吧。”
林默然没走,站了一会儿,说:“昨夜我去西头,刘家开门了。他家男人说,以前不信,是因为没人真的把话说到做到。现在,他想报名巡渠队。”
萧景明望着那片窝棚。炊烟升起,有人在院子里喂鸡,有人牵牛出栏。公告栏前站着两个汉子,正指着新贴的轮值表说着什么。
他把手里的纸折好,放进怀里。
“我们还得继续讲。”他说。
林默然点头:“只要还有人没听懂,就得讲下去。”
远处,一个孩子蹦跳着跑过田埂,嘴里大声念着:“收十留九,地契我有!收十留九,地契我有!”
声音清脆,一路传开。
萧景明迈步走向公告栏,林默然跟在身后。阳光落在他们肩上,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新翻的泥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