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暂居村中,暗查奸细
天光微亮,院中井台还浮着一层薄雾。萧景明在偏屋床铺上睁眼,左腿旧伤处因夜湿发紧,像有根细线从皮肉里往外扯。他没出声,慢慢坐起,将包袱挪到膝上打开,取出那条缠了三日的布条。血已凝成暗红斑块,边缘发硬,贴在小腿外侧微微刺痒。他换下旧布,用新布条扎紧,动作轻而稳,生怕惊动隔壁。
起身时,他顺手把短棍塞进褥子底下,又摸了摸袖口——那本《玄枢经》抄本还在,用油纸裹着,不显形迹。推门出去,老张头已在灶前蹲着烧火,锅里粥气腾腾,屋里弥漫着粗粮的焦香。
“醒了?”老张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伤怎么样?能走动不?”
“好多了。”萧景明应道,声音压得平直,“歇了几天,力气回来了些。”
“那好。”老张头点头,“柴房那堆木头,昨天下雨淋过,今儿得劈开晾着,你若能动手,就搭把手。”
“我来。”萧景明没推辞,径直走向院角柴房。
柴刀挂在墙上,铁刃有些钝,木柄被磨得光滑。他提刀走出,选了段槐木架在石墩上,挥刀落下。第一下偏了角度,木头没裂,震得虎口发麻。他调整姿势,右肩发力,第二刀下去,木头“啪”地裂成两半。这一动牵到左腿,膝盖一软,但他撑住了,继续低头劈砍。
老张头端着碗粥走出来,递给他:“先喝点热的。”
萧景明接过,双手捧着,小口啜饮。粥烫嘴,他不急,等温度降下来才咽。眼睛却没闲着,借着低头的空档,扫过村落四周。
村东那间土屋门窗仍闭,但窗纸上有道裂缝,昨夜三人密谈的位置就在里面。粮仓方向,围墙缺口依旧敞着,上午没人修补。村尾通往磨坊的小路泥泞未干,脚印杂乱,像是有人踩过不止一次。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井台上,继续劈柴。每挥一刀,都借力稳住身形,不让左腿承重太久。汗水从额角滑下,滴在衣领里。老张头没再说话,只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偶尔咳嗽两声。
劈完柴,他又帮着喂鸡、挑水。挑第二担时,扁担压在肩上,左腿迈步略滞,但他咬牙走完全程,把水倒进缸里。老张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别累坏了。”
萧景明擦了把汗,在院中石凳坐下。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村里渐渐有了动静:妇人出门洗衣,汉子牵牛去田,几个孩子跑过晒谷场,笑声短促,一见生人便收住嘴,低头快走。一切看似如常,可他心里清楚,这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夜里,他再次躺下假寐。等全村灯火熄尽,呼吸沉稳,他闭目凝神,心物共鸣悄然铺开。
感知如细网,缓缓罩住整个村子。三十多户人家,百余人气息错落分布。多数人已入眠,心跳平稳,呼吸绵长。但仍有几处异样——
村东土屋,一人独坐未睡,手指不停敲击桌面,节奏紊乱;粮仓附近,守夜人正沿墙巡查,脚步沉重,可每次走到北侧缺口,都会停顿片刻,仿佛在等人。更远处,村尾磨坊内,那件锈蚀兵械的状态仍在变化,金属表面有轻微摩擦感,似被人反复擦拭。
他不动声色,将注意力锁定在三个方向。
第二夜,情况依旧。
他白日照样干活,劈柴、翻地、补篱笆,动作不疾不徐,不让任何人觉得他异常。夜里则静守偏屋,感知全开。这一次,他注意到村东土屋的那人终于出了门——赤脚踩在泥地上,步伐极轻,朝村尾而去。约半个时辰后返回,心跳加快,手部微颤,袖口残留一丝金属余震,像是刚握过刀器。
第三夜,又有两人同行外出。
一人从粮仓旁溜出,绕过晒谷场,直奔磨坊;另一人从村西小巷穿出,兜了个圈才汇合。他们回来时,脚步虽稳,但呼吸急促,其中一人衣角沾着新鲜泥土与铁锈碎屑,另一人右手虎口有细微震感,如同长期握持重物所致。
萧景明躺在床铺上,睁着眼。
不是巧合。这几人夜间行动规律一致,归返时皆有携带凶器的迹象。他们掩饰得当,白天沉默少语,与人无争,可一旦离村,心绪便起波澜。那件在磨坊修复的兵械,恐怕不只是防身之物。
他想起老张头说过的话:“外人来了,大家都不太习惯。”
现在看来,不是怕生,而是怕暴露。
清晨,他照例起床帮忙。老张头要去地里翻土,他主动扛起锄头同行。两人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鞋面。耕地离村不远,靠近一条浅沟,对面就是通往山外的小道。
“那几个人……”萧景明装作随意问,“常跟您往来吗?”
老张头锄地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说谁?”
“就是村东那家,还有粮仓边上住的那户。”
“哦。”老张头继续翻土,“他们啊,平常话不多,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饭。不过……”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每逢集日,总要结伴出去一趟。”
“买什么?”
“盐,布,有时候带点铁钉回来。”老张头皱眉,“可我瞧着,那些布不像本地货,颜色太鲜,怕是从外头贩来的。”
萧景明没接话,低头锄地。铁器、外地货、定期外出——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他们另有来路,且与外界有联系。而他们在村中暗中准备兵械,绝非为了自保。
回村路上,他经过粮仓。围墙缺口仍未修补,里面堆着几袋陈谷,表面蒙尘。他目光扫过地面,发现几道浅痕,像是重物拖拽所致。再看墙角,有一小片铁锈粉末,混在泥土里,几乎看不见。
他不动声色走开。
当晚,他再次感知全村。那三人没有外出,但心绪不宁。村东土屋那人来回踱步,呼吸断续;磨坊方向,兵械状态趋于完成,金属表面已无锈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待用”的紧绷感,如同弓弦拉满。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次日晨,他继续帮老张头挑水翻地,动作如常。老张头看他干活利索,语气也松了些:“你这身子,恢复得真快。”
“劳作最养人。”萧景明答。
中午吃饭时,老张头忽然说:“你在这儿住着,别嫌闷。村里人就这样,不爱搭话,可也不害人。”
萧景明点头:“我明白。”
下午,他借口腿伤复发,回偏屋休息。实则闭目调息,将连日所察一一梳理。
三人夜间行动,携带凶器,修复兵械,定期离村,带回非本地物资——这一切背后,必有组织。他们隐藏极深,连日常言行都刻意收敛,说明训练有素。而村中其他人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或不敢言说。老张头收留他,出于善心,但也因此处于危险之中。若奸细发觉他有所察觉,第一个灭口的,恐怕就是这位孤寡老人。
揭发不可贸然。他如今势单力薄,无凭无据,仅靠心物共鸣所得的感应,无法服众。若直言相告,反会被当作疯癫外人驱逐,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但也不能坐视。
他必须掌握更多——他们的行动计划、接头时间、背后势力。唯有如此,才能一举破局,而不伤及无辜。
夜深,他再次感知全村。
村东土屋,那人坐在桌前,手中似握着什么东西,心跳比往日更快。粮仓守夜人巡查时,在北侧缺口停留的时间更久,几乎站定不动。磨坊内,兵械状态已达顶峰,金属表面光滑冷硬,随时可投入使用。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光斜照,院中井台泛白。风从村尾吹来,带着一丝铁腥味。
他知道,事情快发生了。
他轻轻坐起,将包袱挪到枕边,短棍藏于被褥之下。窗外,一只野猫跃过院墙,尾巴扫过柴堆,发出轻微响动。
他没动,也没出声。
明天,他会继续帮老张头干活,像个普通伤员那样活着。他会观察每个人的神情,留意每一次心绪波动。他不会问,也不会说破。他只是走着,看着,等着。
直到那条通往磨坊的小路上,留下第一道新鲜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