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初庭自溪水中醒来,他已是紫府之身,本该滴水不沾、诸火难侵。
却不知是何原因,仅仅走了这一遭月华元府,衣衫竟已尽数湿透,附着深褐色的水渍,沉重地贴在身上。
直到他神识归来,那水渍才化作颗颗浑圆的水珠,顺着恢复洁白的袍服,淅淅沥沥地滚落。
他不敢久留,只遥遥向着望月湖方向郑重一揖,旋即一步踏入太虚,须臾之间,已回到衔忧峰之上。
萧初庭重新坐回潭边,握着那白玉钓竿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极为不平静。
‘戒除情性,止塞愆非,制断恶根……是何意味?’
他不敢去回想陆江仙与月华元府,只口中喃喃念着那玄明符种赐下之时,响彻灵台的玄音。
萧初庭闭目内观,果然在自身升阳府内,发现了一道约莫两指宽、似丹非丹、似箓非箓的物事,呈青白交融之色,只静静悬浮其中。
他尝试去催动,那符种却毫无反应,根本不理睬他。
他又试着运转神通『溪上翁』,这下符种顿时起了反应,放出柔和毫光来。
这门命神通萧初庭本已经修炼到近乎圆满,但此刻运转间,竟凭空多出了些圆融自如,又有了几分精进的意味。
他心头一动,忽地察觉到气海之中也有异样,沉下来去看,骇然发现那里同样悬浮着一枚青白符种,忙再去看巨阙,发现其中果然也有。
他强压下心中惊疑,又尝试着运转《清衡落云经》修炼,在气海之中去筑就那道仙基『长云暗』,符种悠然流转,竟然有丝丝玄妙涌现,凝练速度比他平日要迅猛十数倍不止。
萧初庭心中大喜,须知到了紫府之后,若想修成新的神通,必须再凝聚仙基,将其抬升入升阳府之中。
要么吞噬契合的道参,要么全凭自身水磨工夫,后者虽比紫府前快上许多,但与直接吞食道参的速度相比,仍是云泥之别,这也是诸多紫府修士对此趋之若鹜的原因。
‘此等法门,怎地与魔修的异府之术如此神似?’
萧初庭心底复又升起寒意来,当今天下魔道盛行的异府同炉之术,便是在胎息六轮凝炼圆满后,将六轮合一,炼成所谓异府。
异府一成,巨阙庭、升阳府、气海穴三者合一,修士便可摆脱肉身桎梏,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凭借血气重塑躯壳。
‘难道异府同炉之术,竟脱胎于月华元府?’
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惊悸,在月华元府府主是魔道创始者,与魔道法门脱胎于元府两者之间,选择相信可能性更高的后者。
毕竟元府治世之时,律令森严,严禁屠戮下民、收集血气这等魔道行径。
而异府同炉之术,也是在近几百年,元府避世之后才流行的。
他方才为了保命,自称是元府治下,这下却真被种了标记,还是这般玄妙的手段,心中唯余苦笑:
‘福兮祸兮,实难预料。只是自此往后,行事却难免要受诸多限制。若是不慎触犯元府忌讳,惹得这符种反应就不好了。’
天上不会有凭空掉落的机缘,萧初庭可不信这东西只有助益修行这一个神妙,其中肯定还藏有监视制衡的后手,防止他泄露那位大人的身份。
‘仲父,你终究也有算不到的东西,哪怕不吃那道『长云暗』,我萧初庭照样可以纵横捭阖,自修自性,趟出一条路来。’
一念及此,他胸中反倒生出一股豪气,当今天下若有心证得金丹,一条命便已经死了一半,他不怕前路有变数,只怕无路可走,心中甚至渴望成为大人的棋子。
白衣老翁五指稳稳收拢,握紧手中钓竿,手腕轻振,丝线落入潭中。
......
李通崖在冠云峰待了一月有余,在萧家安排的洞府之中潜心修炼,期间只有萧雍灵来找过他一次。
当年他第一次跟着万元凯前往黎夏郡缴纳供奉,途中在一处酒铺歇脚,吃了一顿雪花荤酒,便是在那时遇到了萧雍灵,结下交谊来。
萧雍灵拉着他一顿叙旧,谈兴甚浓,最后饮至酩酊大醉。
第二天酒醒,他便径直闭关,突破筑基去了。
这日,洞府石门被轻轻叩响。
李通崖开门而出,见萧如誉候在门外,神色恭谨:“通崖前辈,我家老祖有请,请您再往衔忧峰一见。”
‘迟尉已经突破了?不对,也没有见到天降异象,难不成是别的事?’
李通崖心下思忖,面上不显,点头应下,随即驾起遁光,往衔忧峰而去,他顺着山间的石阶而上,再次见到了在潭边垂钓的萧初庭。
“晚辈拜见真人,不知真人有何吩咐?”
萧初庭看出他的疑惑,摆了摆手,温声道:“通崖来了,迟尉证金在即,依照江南道统旧例,邀请诸家前往观礼。元思却是不愿回去,你可有意随我同往?”
萧元思早年拜入青池修行,只是后来眼看着李尺泾死在南疆,司元白被压在镇妖塔下,青池宗便成了他的伤心地。
萧初庭以前要是先前看到金羽宗在李通崖身上落子,可能还会暗暗警惕,生出疏远提防之意。
但走了一遭望月湖,他却已经和李家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虽然李家并不自知,但毕竟是真君点化,关系更亲近一些,早晚是要出紫府的。
他此举,一是知道李尺泾死在迟尉手上,李家心中有恨,故意买他家一个好。
二则,通过陆江仙攫取他记忆的行为,他推测这位真君可能真的是久不出世,对当今天下格局不甚了然。
此次带着李通崖出去见见世面,等回到湖上,真君一读他的记忆,也能清楚知道他萧初庭虽是新近归附,却已开始用心效力了。
李通崖身子微微一颤,眼前蓦然浮现出李尺泾的面容,最后一次相见时,他还仍是少年模样。
却不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他甚至不知道李尺泾确切死于何时,临终是何年纪,何等模样……
纵然李通崖城府再深,心性再稳,此刻也再难维持平静。
悲愤如潮水涌起,却又被他生生压回心底,他率先思量的,仍是此事是否会给自家招惹祸害。
心下反复权衡之后,李通崖方抬首,眼眶微红,声音却已恢复沉稳,躬身长揖:
“多谢真人厚爱,通崖愿随真人同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