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崖被他那热切的眼神看得有些古怪，回想片刻，摇头道：“并未。我只是报了道友的名讳，守山弟子便客气放行，一路并无阻碍。”

　　灵岩子闻言，顿时喜形于色，抚掌笑道：“好！好极了！”

　　李通崖是什么性子？见了他这副模样哪还坐得住，那双缓且长的眉毛不由蹙起，沉声问道：“道友此言何意？莫非有什么事瞒着我？”

　　灵岩子见他误会，连忙摆手解释：“道友莫要多心！实不相瞒，贫道犯了些小过，被门中罚在峰上思过，虽未言明期限，但我也不敢擅自离山。如今门内既然能放道友进来，想来我这禁闭差不多也到时候了，终于能外出去透透气，顺便招些弟子到山上。”

　　李通崖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他沉吟片刻，有些迟疑地问道：“贵门修行，可有行那替参之法？”

　　灵岩子连连摇头，否认道：“我紫烟门最重仙家气象，修行的功法都与血气相悖，连丹药都只吃我自家炼的，哪里还会行这吃人的举动。吃了不仅不会增长修为，反而还会阻碍修行，甚至折损寿命！”

　　他话音未落，忽觉失言，连忙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借以掩饰，只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李通崖。

　　只见对方面色已然沉了下来，一双灰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呵呵……”灵岩子干笑两声，试图岔开话题。

　　李通崖却已起身，郑重拱手一礼：“还请前辈如实相告。”

　　“唉。”灵岩子太久没与人交谈，一时间没注意分寸，此刻只觉言多必失。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道友于我有救命之恩，贫道不敢欺瞒你。此事在三宗七门乃至诸多世家之间，却也是心照不宣的。不知道友身上，可有修行用的丹药？”

　　李通崖点了点头，心下暗暗有了猜想，沉着脸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练气时用的玉芽丹，交到他手上。

　　灵岩子拔开瓶塞，顿时有一股清淡药香逸出，他倒出一枚淡黄色，如初生嫩芽的丹丸，置于掌心，教李通崖用灵识去看：“道友可看到这丹身之上，是否有些淡淡的，呈蜷曲状的灰纹？”

　　李通崖用灵识仔仔细细地去看，果然发现了纠缠盘绕的灰色纹路，他之前还真从未注意到过。

　　他心头猛地一沉，想到了自己服用的那枚遂元丹，那丹丸上的灰纹，却是要比眼前这玉芽丹上的要清晰得多，也密集得多。

　　李通崖只觉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自胃内翻涌而上，直冲颅顶，胸腔内气血翻腾，几欲作呕，却强行压住异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指节微微收紧：“还请前辈继续说。”

　　“你也知道，如今天地大变，天下毕竟早非从前......”灵岩子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江南流行异府同炉之术，好以凡人血气入药，提了其中的怨气，只剩血气与精气，视同……一味大药。以此法炼制的丹药，成丹之数往往较寻常更多，就连品相也更显上乘。”

　　“咔嚓。”

　　李通崖将手中的杯子捏的粉碎，温热的茶水溅到他的手背、衣袍上，却未打湿，只凝成一颗颗水珠，缓缓滚落，砸在地上，绽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灵岩子也知道，像他这种族修，还是青池治下，难免无意识服用过一些血丹。他在李家待过一些时日，知道李家门风尚算清正，李通崖本人更是厌恶此事。

　　此刻见他这般反应，心下暗叹，只得宽慰几句，劝他莫要纠结。

　　李通崖只如雕塑一般静静坐在那，脑中如有惊雷炸开似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冲垮他素日的镇定，不由紧闭双目：

　　‘难怪……难怪我突破筑基如此顺遂！好啊，好一个青迟魔门，好一个紫府金丹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无人制止收割血气，甚至隔上几十年还要做戏亲手攫取一批，原来是一道大补的药材。’

　　‘这世道早已从根子上坏了，歪歪扭扭，横竖写满了吃人。’

　　‘吃了，人人都吃人了！’

　　灵岩子见他半天没有动静，生怕他道心受挫，连忙出声劝慰：“道友也不必过于灰心，天下还是有炼丹正法的，我紫烟门人便不服用这血丹。”

　　李通崖睁开了眼，一口郁结之气却仍堵在胸膛，他只从储物袋翻找出萧元思给自家炼制的蛇元丹，交给灵岩子，声音有些发紧：“前辈帮我看看，此丹可是血气炼成的？”

　　同时，他自己也拿灵识翻来覆去去看，在上面找不到灰纹，直到灵岩子摇头道：“这丹药是正常的。”

　　李通崖这才心下稍松：‘幸好，修儿、蛟儿、清虹他们用的都是元思前辈炼的丹药，都没服用过血丹，玄岭应当也还干净。’

　　他起身，向灵岩子郑重长揖一礼：“多谢前辈不吝指点，通崖感激不尽。”

　　灵岩子被他这大礼弄得有些无措，连忙起身扶住，口中哎呀哎呀地道：“道友这是作甚，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重新落座后，李通崖默然片刻，开口问道：“前辈方才提及，想要招收弟子，不知可否留给在下一样信物？哪日若是我家中出了可堪造就的子弟，说不准还能送过来，拜入前辈门下。”

　　灵岩子闻言大喜，李家一门两筑基，还出了个剑仙，面前李通崖也是个不俗的人物，李家后代那想来也不会平庸。

　　若能引入峰中，对凋零已久的紫气峰而言，无疑是桩美事，于是笑道：“好，那可太好了，要是有贵族子弟入我峰中，那是紫气峰之幸！”

　　但他想到自身处境，笑容又淡了下去，左右看了看，尴尬道：

　　“道友美意，贫道心领。只是道友也看到了，我这紫气峰如今在门内处境着实有些艰难，无论是修行资粮、功法传承，还是权柄声势，皆属末流。只怕贵族子弟来了这峰上，反要跟着贫道清苦度日，耽误了前程，反而不美。”

　　李通崖见他如此实诚，不由摇了摇头，温言道：“前辈过虑了，我家子弟本就不喜骄奢，不慕奢华。这峰上条件再如何，也远比我家中好上许多。”

　　灵岩子一想，似乎确是如此，复又欢喜起来，从储物袋掏出一壶灵酒来，便要拉着李通崖对酌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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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通崖却不知，在太虚之中，正有一紫金衣袍的真人，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

　　‘生的两颊消瘦，六十岁的筑基却早生华发，若再年轻些，或也算得上俊朗。眉毛太宽了，却是一点都不像。’

　　紫霈真人将李通崖的面容与心底那人比较，对他一阵挑挑点点，颇为不满，似乎他不应该生成这般模样。

　　然而，形不似却神似，反让她心中更加肯定。